办公室的寂静被老首长沉重的呼吸打破。
他没有回应丁伟那声颤抖的问候,只是缓步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封著的文件,厚度不薄。
他將文件放在光洁的桌面中央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啪”的一声,在静謐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坐。”
老首长指了指桌前的硬木椅子,声音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丁伟僵硬地挪动脚步,坐了下来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多年养成的敬畏,让他在此刻的老首长面前,依然像个等待训诫的新兵,儘管他心中充满了惊疑、委屈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。
用这种方式“请”他来,对象还是他昔日最敬重的首长,这本身就透著极不寻常的信號。
“丁伟,”老首长终於开口,没有寒暄,没有询问他在农场的苦楚,目光如电,直射过来,
“让你来,是有重要的事情。有些情况,需要向你了解。”
丁伟喉结滚动了一下,乾涩地回应:
“首长,请指示。”
老首长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了敲,目光转向窗外基地远处起伏的山峦,仿佛在斟酌词句。
“你回来了,住在李云龙那里。李云龙的儿子,李振华,现在是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,主管后勤,最近风头很盛,解决了不少厂里的困难,连林景岳同志都很欣赏他。”
老首长的话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不是閒聊的语气,更像是在陈述调查背景。
丁伟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果然,话题绕到了李家,绕到了李振华。
他沉默著,等待下文。
“但是,”
老首长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锐利起来,重新盯住丁伟,
“最近,我们接到一些反映,也通过其他渠道注意到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情况。主要集中在红星轧钢厂的后勤物资供应,以及李振华同志个人的一些问题上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要给丁伟消化信息的时间,然后才继续道:
“反映称,轧钢厂在面临严重物资短缺时,李振华总能『奇蹟般』地搞到大批计划外的粮食、钢材甚至一些紧俏工业品,而且来源成谜。他个人在短期內,无论是工作手腕、人脉拓展还是实际掌握的资源,提升速度都异常迅猛,与他的年龄、资歷似乎不太相称。还有,他与一些社会关係复杂的人员,比如前资本家娄半城,交往甚密。”
丁伟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。
这些话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刺入他本就对李振华抱有复杂观感的心里。
那些宴席上听来的“功绩”,那些他不理解却隱约感到不对劲的“门道”,此刻被老首长以如此严肃的口吻提出,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疑云。
“当然,”
老首长语气稍微缓和,但目光依旧锐利,
“反映的情况不一定属实,李振华同志年轻有为,或许有他的特殊方法和渠道,为厂里解决了实际困难,这也是功劳。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,但同样,也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危害国家、集体利益的隱患。尤其是涉及重要的军工配套企业和异常物资流动,必须慎之又慎,查清源头,辨明性质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带给丁伟更强的压迫感。
“丁伟,你刚回四九城不久,与李云龙父子接触的时间不算长。但你是李云龙的老战友,过命的交情,现在又住在李家,有些近距离的观察,是外人难以替代的。组织上希望你,能以对老战友及其后人负责的態度,同时也是对集体利益负责的態度,客观、冷静地回忆和评价一下李云龙,特別是李振华。”
老首长的手按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。
“这里面,是关於红星轧钢厂近期部分异常物资流动的初步梳理,以及李振华一些关联人际关係和可疑资金往来的外围调查材料。当然,还不完整,很多只是线索和疑点。”
他推开了文件袋,但没有打开,只是让它摆在两人之间。
“我需要你,结合你住进李家后的所见所闻,特別是李振华在解决厂里困难时,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他频繁接触哪些人除了娄半城,还有没有其他背景特殊的关係他处理厂內外矛盾,比如与那个什么商会的问题时,手段有没有超出常规的地方他个人的言行举止,消费习惯,有没有与你了解的工资收入明显不符的情况”
老首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在丁伟心上。
“不要有顾虑。你的每一句客观陈述,都可能帮助组织更清晰、更准確地判断情况。如果李振华是清白的,你的话可以帮他澄清疑点。如果……真有问题,早日发现,对他本人,对老李,对厂子,对国家,都是负责任的做法。”
说到此处,老首长的目光深深看进丁伟的眼睛里,那里面除了威严,似乎还隱藏著一丝別样的意味。
“丁伟,你个人的歷史问题,组织上一直在关注。你受了委屈,吃了苦,我们都知道。这次找你了解情况,本身也是对你的一种信任。如果你能本著实事求是的原则,积极配合,把你知道的、想到的,毫无保留地说清楚,这对於组织上全面、歷史、辩证地看待你的问题,重新进行评估,是有积极意义的。你明白吗”
最后这几句话,如同惊雷,在丁伟脑海中炸响。
重新评估歷史问题!
洗刷冤屈的可能!
一瞬间,巨大的诱惑和同样巨大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。
心臟在胸腔里狂跳,血液衝上头顶,又迅速褪去,留下冰冷的麻木。
他感觉喉咙发乾,嘴唇哆嗦著,却发不出声音。
一边,是刚刚把他从大別山那个“种地都要命”的苦海里捞出来的李家父子。
是李云龙毫不掩饰的兄弟情谊和喜悦的泪水,是李振华平静却有力的那句“丁叔叔,这是我应该做的”。
儘管他看不惯李振华的某些做派,但这份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,他丁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!
另一边,是组织的调查,是眼前这位曾经让他誓死效忠、如今依旧代表著纪律与权威的老首长。
是对那些“异常”、“不合常理”的质疑。
还有……那诱人的、可能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承诺。
重新审视他的歷史问题。
丁伟的內心仿佛被投入炼狱,承受著烈火的炙烤与冰刀的切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