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这是林景岳在提点他,也是作为准岳父的关心。
书房里沉默了片刻,只有香菸燃烧的细微嘶嘶声。
李振华知道,时机差不多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,开口道。
“林伯伯,其实今天来,除了请教工作,还有一件私事,想冒昧向您打听一下。”
“哦私事”
林景岳抬了抬眼皮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你说说看。”
李振华组织了一下语言,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晚辈向长辈询问一位故人,而不是带有明確目的的打听。
“是我父亲的一位老战友,也是我的长辈,叫丁伟。不久前失去联繫了,我父亲和孔捷叔叔一直很掛念他,但多方打听都没有確切消息。只知道他可能……可能在某些问题上犯了错误。不知道林伯伯您……是否听说过他的情况”
当“丁伟”这个名字从李振华口中说出时,林景岳夹著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深深看了李振华一眼,目光锐利如鹰,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。
李振华坦然迎接著他的目光,眼神清澈,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期盼。
良久,林景岳缓缓將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。
“丁伟……我知道这个人。打仗是一把好手,跟你爹、孔二愣子一样,都是刺头兵出身。可惜啊,性子太直,太执拗,认死理,不会拐弯,更不会看人脸色说话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,又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他啊……在一些关键问题上,他发表了不合时宜的言论,態度又很强硬,得罪了不少人。具体情况很复杂,涉及內部审查。后来……就被安排去『学习锻炼』了。”
李振华的心提了起来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那他现在……”
林景岳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。
“人还在。目前在大別山深处的一个农场,名义上是『下放锻炼』,实际上……就是在种地。条件比较艰苦,但人身安全暂时无虞。”
儘管李振华根据前世模糊的记忆和当下的形势,早已猜测丁伟的处境不会太好,很可能被下放劳改,但亲耳从林景岳这里得到证实,尤其是“大別山深处”、“种地”、“条件艰苦”这些字眼,还是让他的心情沉重了几分。
他能想像得到,对於丁伟那样一个心高气傲、曾经驰骋沙场的战將来说,这种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生活是何等的煎熬。
不过,“人身安全无虞”这六个字,又让他稍稍鬆了口气。只要人还活著,就有希望。
他脸上適时地露出凝重和一丝痛惜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大別山……確实艰苦。我父亲和孔叔叔要是知道了,肯定更著急了。”
他没有立刻提出任何请求,只是表达了对长辈处境的担忧。
这种克制和“懂事”,反而让林景岳高看了一眼。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林景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他何等人物,李振华今晚突然来访,又“恰好”问起丁伟,这绝非偶然。
李云龙和孔捷关心老战友不假,但让李振华出面来问,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次的考量,很可能是想试探有无转圜的可能。
而李振华没有直接开口相求,这份沉得住气,也显示了他的成熟。
林景岳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,他欣赏李振华的能力和手腕,更看重他与自己女儿的感情。
李振华现在是他林家板上钉钉的女婿,是他政治阵营中冉冉升起的新星。
於公於私,对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开口请託的“私事”,他都不能完全置之不理。
更何况,李振华近期提供的物资,確实帮了他所在系统的大忙,於情於理,也该给些回报。
又沉吟了片刻,林景岳仿佛下定了决心,重新拿起一根烟,但没有点燃,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著,开口道。
“丁伟的问题,是歷史遗留问题,性质不轻。不过,毕竟也过去挺长时间了,他本人也受到了惩罚。现在各方面形势都在好转,有些问题,也不是不能鬆动一下。”
李振华的心跳微微加速,知道关键的话要来了,他屏息凝神,专注地听著。
“这样吧,”
林景岳看著他,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我看在你们父子情深,以及你近期確实解决了大问题的份上,可以过问一下。想办法操作一下,以『身体原因,不宜继续从事重体力劳动』为由,给他办理病退。这样,他就可以离开农场,回原籍或者投亲靠友了。”
病退!回城!
李振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!
这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!
他原本只希望能改善一下丁伟在农场的待遇,或者让李云龙孔捷能有机会去探视,没想到林景岳直接给出了“病退回城”的方案!
这简直是天大的面子!
他立刻站起身,向著林景岳深深鞠了一躬,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感激。
“林伯伯!太感谢您了!这……这真是解了我父亲和孔叔叔最大的心结!我代他们谢谢您!”
林景岳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“先別急著谢。这事操作起来需要时间,也要符合程序,不能授人以柄。我会让处声张,更不要擅自去联繫丁伟,以免节外生枝。等一切安排妥当,自然会有人通知他办理手续。”
“是!是!我明白!我一定把话带到!”
李振华连忙保证,激动之情溢於言表。
他知道,林景岳既然开了口,这事基本就十拿九稳了。
以林景岳的地位和能量,办成这件事並不算太难,但这份人情,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好了,这事就说到这里。”
林景岳点燃了手中的烟,换了个话题。
“你和桃桃的事,打算什么时候办你父母那边有什么想法”
李振华知道,这是准岳父在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,也是將话题引回轻鬆的氛围。
他恭敬地回答。
“我父母都非常喜欢桃桃,一切看林伯伯和伯母,还有桃桃的意思。只要您们同意,我们隨时可以准备。”
林景岳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嗯,找个时间,我和你父母见个面,把日子定下来。不要太铺张,但也要像个样子。”
“是,全听林伯伯安排。”
又聊了几句家常,李振华见时间不早,便主动起身告辞。
林景岳也没有多留,只是叮嘱他路上小心。
走出书房,林桃桃和母亲还在客厅等著。林桃桃关切地看著他,李振华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,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桃桃顿时鬆了口气,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。
离开林家,坐回车上,李振华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