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往前走。】
那是他对自己说的话,也是前世的战友们最后对他说的话。
【带著已经停下的人的目光,去他们未达之处。】
那是他在“源”的门前,对自己和同伴们说的话。
【替我们看看,你未达之处,是什么样子。】
那是前世的他,在幻境中最后对他说的话。
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画面,所有的执念,在这一刻匯聚成一点——
不是力量,不是规则,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“存在”。
而是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不可降解的——
“执”。
徐获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,不再是“空无”。
而是……
一道光。
一道比深红更深、比白光更纯粹、比“源”的门户更加古老的光。
那光从他眼中射出,直直地刺入那团巨大的肉团!
肉团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、充满恐惧的嘶吼!所有眼睛同时闭上,所有嘴巴同时闭合!它疯狂地蠕动、收缩,试图逃离这道光!
但光无处不在。
那光不是攻击,不是净化,不是任何常规意义上的“力量”。它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——“存在”本身的投影。当“执”足够纯粹时,它就能映照出一切“存在”的真相。
而在那光中,肉团的真相暴露无遗——
它不是“一个”怪物。
它是无数被锚点感染的、在万载岁月中逐渐融合、吞噬、异化的实验样本的集合体。它们早已失去了独立的意识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永不满足的食慾。但在那光中,它们那些被吞噬、被融合、被压抑了万年的“执”,正在被一一唤醒。
那是它们作为“个体”存在过的最后痕跡。
是它们曾经是“生命”的唯一证明。
肉团剧烈颤抖。表面那些眼睛和嘴巴疯狂开合,却不再是嘶吼,而是……哭泣。
无声的、绝望的、万载压抑的哭泣。
徐获眼中的光,没有丝毫减弱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些被唤醒的“执”,看著那些在万载岁月中从未被看见的、被吞噬的生命最后的存在证明。
然后,他开口。
“你们已经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仿佛穿透了万载时空,“死了很久了。”
“但你们的『执』,还在。”
“现在,告诉我——你们想做什么”
沉默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然后,从那无数哭泣的眼睛和嘴巴中,传来一个微弱的、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意识:
【……想……死……】
【……真……的……死……去……】
【……不……再……被……困……在……这……里……】
【……解……脱……】
徐获沉默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眼中的光,骤然暴涨!
那不是毁灭。
那是確认。
確认这些被封印万载的扭曲存在,终於可以被承认为“死者”。
確认它们那永不满足的食慾,终於可以被理解为“对解脱的渴望”。
確认它们的“执”,可以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——释放。
光吞没了一切。
肉团在光中无声地崩溃、消散。那些眼睛闭上了,不再睁开。那些嘴巴闭合了,不再嘶吼。无数被融合了万年的残骸,终於可以分开,终於可以各自消散,终於可以——真的死去。
当最后一丝暗银色的物质在光中消散时,对接港恢復了寂静。
只有一点微弱的金光,静静悬浮在虚空中央。
那是方舟之灵。
它只剩下拳头大小的一团光晕,投影的轮廓几乎无法辨认,但那一丝意识还在,微弱却坚定。
【徐……获……】它的声音断断续续,如同风中残烛,【你……做到……了……】
【……你用……『执』……救了……我……救了……远行者號……】
【……谢谢你……】
徐获飘到那团金光前,伸出手,轻轻托住它。
“该谢的是我们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您等了一万三千年,给了我们传承,给了我们方向。现在,该我们送您……最后一程了。”
方舟之灵的金光微微闪烁,仿佛在笑。
【……最后一程……吗……】
【……也好……一万三千年……太久了……】
金光开始变淡。
但在彻底消散前,它最后说了一句话:
【……徐获……记住……】
【……『执』……才是……对抗……归寂的……真正武器……】
【……不是力量……不是规则……不是任何……可以被……吞噬的……存在……】
【……而是……那份……无论如何……都不愿……放下的……心……】
【……愿你们……走到……我……未达之处……】
金光彻底消散。
对接港陷入了真正的、彻底的黑暗。
徐获静静悬浮在黑暗中,掌心还残留著那一丝温暖——那是方舟之灵最后的光芒留下的温度。
远处,星芒、夜瞳、磐石缓缓飘来,停在他身边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默默地,和他一起,站在这片黑暗中。
送別那位守了一万三千年的孤独守望者。
良久,徐获收回手,转身看向他们。
他的眼睛,不再是“空无”,也不再是那道光,而是……一种全新的、无法描述的深邃。那深邃中,有疲惫,有悲伤,但更多的是——坚定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”星芒问。
徐获望向对接港外那片无垠的虚空。那里,是残界的方向,是战场的方向,是无数等待拯救的生命的方向。
“回残界。”他说,“带著方舟之灵的传承,带著『源』的启示,带著我们的『执』。”
“然后”
“然后战斗。”夜瞳接过话,狙击枪在手中握紧,“直到那一天到来。”
“那一天”星芒看向她。
徐获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吞噬了方舟之灵的黑暗,然后转身,朝著飞船的方向飘去。
但他的声音,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:
“那一天——当我们再次站在『门』前时,能够真正地、毫无保留地说出——”
“『我们,来了。』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