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船缓缓驶出那片深红色的规则之海,如同从一场漫长而深沉的梦中醒来。
舷窗外,深红的顏色逐渐变淡,最终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、冰冷的虚空黑暗。星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翼翅上的银光重新变得明亮——不是之前那种被压制的黯淡,而是更加纯粹、更加通透的光芒。夜瞳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,指尖有细微的星辉流转,那星辉中隱约可见深红色的纹理一闪而逝,如同某种深刻的烙印。
磐石的电子眼恢復正常闪烁频率,但它沉默了很久。那些在“源”的怀抱中获得的“意义”,正在它的核心程序深处缓慢沉淀,与原有的逻辑架构融合,形成某种全新的、难以言喻的“认知框架”。
唯有徐获,依旧站在舷窗前,望著那片已经远去的深红。他的眼睛已经恢復了正常的顏色——或者说,恢復了“空无”的状態。那是比深红更深的空,比黑暗更静的寂。但在这空无的最深处,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如同种子般的光,正在缓缓孕育。
那是“执”的雏形。
“我们……真的出来了吗”星芒的声音有些沙哑,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剧烈的战斗,“刚才那些,是幻觉,还是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徐获转过身,看向他们,“我们见到了『源』,见到了『门』。那不是幻觉,而是比现实更深的真实。”
“可我们就这么回去了”夜瞳微微蹙眉,“什么都没带回来”
徐获摇头:“带回来了。活性均衡理论,是方舟之灵给我们的。而『源』给我们的,是『方向』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——那光芒没有任何顏色,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。它缓缓旋转,每一次旋转都向外扩散出一圈淡淡的涟漪。涟漪触及之处,飞船內壁那些被规则侵蚀造成的细微损伤,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『归源』的一丝投影。”徐获看著指尖的光芒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在靠近『门』的时候,我体內那个『空无框架』发生了某种……变化。它不再是单纯的『韧性』,而是开始能够『容纳』和『映照』『源』的一丝特性。虽然极其微弱,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的光芒消散。
“但这意味著,我们的方向是对的。”
星芒和夜瞳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的光芒。磐石的电子眼闪烁,没有说什么,但那光芒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暖。
飞船继续航行,远离那片深红,朝著来时的方向——远行者號,以及更远的残界——驶去。
归途比来时顺利得多。或许是因为经歷过“源”的洗礼,四人对规则环境的感知和適应能力都提升了一个台阶。那些曾经让他们如履薄冰的规则乱流、能量漩涡,如今虽然依旧危险,却不再那么可怕。星芒甚至能在飞行途中,主动引导一丝星灵之力与周围的规则环境进行“共鸣”,提前规避潜在的风险区域。
时间在航行中流逝。
三天。
七天。
十五天。
当第三十天的黎明来临时,飞船的导航系统发出提示:距离远行者號,还有三十万星里。
“终於快到了。”星芒伸了个懒腰——虽然以星灵族的体质,长时间航行並不会造成身体疲劳,但心理上的疲惫是真实的,“不知道方舟之灵看到我们回来,会是什么表情。”
“它没有表情。”夜瞳难得地开了个玩笑,“它是投影。”
“那就投影出个表情唄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,气氛比出发前轻鬆了许多。徐获依旧站在舷窗前,望著远方那逐渐变得清晰的光点——那是远行者號残存的能量护盾散发的微光。
但他的眉头,忽然微微蹙起。
“磐石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扫描远行者號方向,能量特徵是否正常”
磐石立刻启动扫描阵列。三息后,它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凝重:
“检测到异常。远行者號外部能量护盾强度……下降至正常值的17%。对接港区域,有多个能量节点处於离线状態。核心区域……核心区域的能量反应,极其微弱,几乎无法检测。”
“什么”星芒霍然起身,“方舟之灵呢它说过会一直等我们回来!”
“无法检测到方舟之灵的常规信號。”磐石的声音更沉了,“尝试建立定向联繫……无响应。尝试发送紧急接入请求……无响应。远行者號,正在进入『静默』状態。”
飞船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三十万星里,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咫尺之遥。但这咫尺之遥的距离,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。
“全速前进。”徐获的声音平静,却蕴含著某种压抑的紧绷,“我要知道,发生了什么。”
飞船推进器爆发出最强的光芒,以远超常规巡航的速度,朝著远行者號疾驰而去。
三十万星里,在最高速下,只需要不到六个標准时。
六个时辰,却如同六个世纪。
当远行者號的轮廓终於在视野中变得清晰时,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远行者號。
外部护盾只剩下极其微弱的、隨时可能熄灭的残光。原本完好的三成区域,如今有超过一半处於离线状態,表面的符文阵列黯淡无光。第七对接港——他们离开的地方——入口处的能量屏障已经消失,露出了內部黑洞洞的空间。
最可怕的,是核心区域。
那里,原本是方舟之灵所在的控制中枢,是整座方舟最明亮、最稳定的地方。但此刻,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。偶尔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光闪过,旋即熄灭,如同濒死者最后的抽搐。
“方舟之灵……”星芒喃喃道。
飞船缓缓靠近第七对接港。当它穿过那道已经失效的能量屏障入口时,对接港內部的景象,让所有人沉默了。
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维修平台,有一半已经彻底损毁,金属碎片漂浮在空中。四壁上布满了巨大的、如同爪痕般的裂痕,从裂痕深处渗出暗银色的、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质——那是规则污染达到极致后,物质层面的具现。
而在对接港正中央,原本方舟之灵投影凝聚的位置,此刻悬浮著一团……无法形容的东西。
那是暗银与腥红交织的、不断蠕动的巨大肉团。肉团表面布满了无数眼睛状的孔洞和扭曲的嘴巴状裂隙,每一只眼睛都在疯狂转动,每一张嘴巴都在无声嘶吼。它散发出的规则波动,与徐获他们在残骸中遭遇的污染体如出一辙,但强度何止强了百倍千倍!
而在那肉团的核心深处,隱约可见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,正在拼命闪烁、挣扎。那金光中,依稀能辨认出方舟之灵投影的轮廓——它正在被这团污染体吞噬!
“方舟之灵!”星芒惊怒交加,翼翅猛然展开,银光暴涨!
“別衝动!”徐获一把按住他,目光死死盯著那团肉团,“那不是普通的污染体。那是……远行者號底舱封锁的那些『实验样本』!”
辉寂临终前的警告,此刻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:
【远行者號……亦非净土……当年撤离时……部分被锚点『感染』的实验样本……一同登船……封锁於底层舱室……万载岁月……不知演化成何等存在……】
万载岁月。
它们一直在沉睡,一直在等待。
而他们离开的这三十天,或许就是它们甦醒的契机。
“方舟之灵还在抵抗。”夜瞳举起狙击枪,瞄准镜锁定了肉团核心那一点微弱的金光,“它坚持不了多久。我们必须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肉团忽然剧烈蠕动起来!那无数只眼睛齐刷刷转向飞船的方向,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出四人的身影!无数张嘴巴同时张开,发出一声无声却直刺灵魂的嘶吼——
那是贪婪。
那是饥渴。
那是被封印万年后,终於见到活物的、最原始的食慾!
“它发现我们了!”磐石的警告声尖锐响起,“威胁评估:无法评估!建议立即撤离!”
“撤离”星芒眼中怒火燃烧,“方舟之灵还在里面!它给了我们传承,给了我们飞船,给了我们活下去的机会!你现在让我撤离!”
“星芒!”夜瞳厉声道,“冷静!你这样衝上去,只会和方舟之灵一起被吞掉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
两人爭吵的瞬间,徐获已经悄无声息地飘出飞船,悬浮在对接港的虚空中。
他的眼睛,彻底化为“空无”。
他的周身,没有一丝能量波动,没有一丝规则流转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悬浮著,如同一粒尘埃,如同一片虚无。
但那团正在疯狂蠕动的肉团,却忽然停止了动作。
所有眼睛,齐刷刷地,死死盯著他。
那些眼睛中,贪婪和饥渴依旧,但多了一丝……困惑。
它们“看”不到他。
在规则层面,徐获此刻就是一个“不存在”的存在。他没有可以被吞噬的规则,没有可以被解析的能量,没有任何可以被“消化”的东西。
他只有那一点“执”。
那一点在“源”的门前刚刚孕育的、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“种子”。
肉团核心深处,那一点微弱的金光骤然变得明亮。方舟之灵的投影拼命挣扎,发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意识:
【徐……获……它……在吞噬……我的……秩序核心……一旦……被彻底……消化……它就能……获得……远行者號……的……全部权限……届时……它將成为……真正的……规则污染……之源……】
【……阻止它……】
【……用……『执』……】
“执”。
徐获心中一动。
他想起了在“源”的门前,那道门户告诉他的话:要想真正归源而不失自我,必须先找到“存在之锚”。而“存在之锚”,就是比任何规则都更加坚韧、更加不可降解的执念。
他原本以为,那需要漫长岁月的淬炼。
但现在,方舟之灵告诉他——用“执”。
用他刚刚孕育的那一点“种子”。
他不知道怎么做。
但他知道,必须做。
徐获闭上眼,將全部心神沉入那一点“执”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