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被海水滤成一道一道的光柱,像无数根透明的柱子,直直地扎向海底。那
些光柱里飘著细小的浮尘,亮晶晶的,像活的。他往下看,那座城就在那里,清清楚楚,像是伸手就能够著。
他划动双臂,脚蹼用力蹬水,身子缓缓下沉。
十几丈。换算成寻常人走的路,也就是几十步。可这几十步是竖著的,每一步都像被一只大手往下拽。
耳膜开始发胀,他使劲咽了口唾沫,啵的一声,舒服了点。
那房顶越来越近。
是鎏金的。
张说三这时候才真正看清——那屋顶上铺的不是瓦,是一层金,在阳光和水波的折射下,闪著黄澄澄的光。
屋顶的形制和他南塔见过的宗庙有点像,但更大,更陡,屋脊上蹲著一排看不清形状的兽,也是金的。
他落在那屋顶上,脚底一滑,险些栽倒。
低头一看,脚下是一层滑腻腻的东西,水藻不是,更像是……他蹲下摸了摸,那是一种青灰色的水苔,厚厚地裹在金层上,手一碰就滑溜溜地散开,露出
金。
真的是金。一整片金。
张说三心里像著了火。
他用凿子使劲颳了一下那苔,金层上留下一道白印——太硬,刮不动。他抬起头,四下张望,找刘大。
刘大在不远处,正趴在那屋顶上,脸贴著那层青苔,使劲往下瞅。
他招招手,张说三划了过去。
两人趴在那屋脊的最高处,往下看。
屋脊乎的洞口——那是屋檐和墙体交接的地方,
像一座殿堂的大门,又像是某种通道。洞口被坍塌的碎石堵了大半,但上面还留著一条缝,黑黝黝的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刘大指了指那洞口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摆摆手——憋不住了,得上去。
张说三摇摇头,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个木桶,又指了指那洞口——我还能撑,我进去看看。
刘大竖起大拇指,然后拽了拽腰间的绳子——三下,意思是“拉我上去”。绳子很快绷紧,刘大的身子开始缓缓上升,越来越小,最后融进那一片金色的光柱里。
张说三深吸一口那皮管里的臭气,手脚並用,顺著那屋脊的斜坡往下爬。
近了。
那洞口越来越近。他这才看清,洞口外面原本应该是有门的,但门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圈石头的门框。
门框上刻著字,密密麻麻的,但他不识字,也顾不上看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洞里的黑暗——那黑暗太深了,深得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。
他趴在洞口边缘,把发光镜从怀里掏出来,对著阳光晃了晃。镜面反光,折进洞里。
只一眼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洞里不是空的。
有东西。很多很多的东西。在那一闪而过的光里,他隱约看见——巨大的柱子,雕著花的;坍塌的案台,上面堆著什么;还有……还有一排排的东西,整整齐齐的,像人,又不像人。
他还想再看,可胸口已经开始发闷了。
憋得太久,猪尿泡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,吸进去像在吸火。
他咬了咬牙,把发光镜往怀里一塞,使劲拽了三下绳子。
绳子绷紧,他开始上升。
那洞口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满眼的金色光柱里。
可那个黑点,还有黑点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,却像刻在他脑子里似的,怎么都挥不去。
“呼——”
张说三从水里冒出来,一把掀掉脸上那个木桶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小艇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,他趴在船舷边,乾呕了好几下,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是喘。
“看见什么了!”赵云澜一步跨过来,蹲在他面前,眼睛死死盯著他。
张说三抬起头,嘴唇哆嗦著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大人……那房顶……是金的……整个都是金的……”
“他妈的,废话,金的谁没看见!”赵云澜踹了他一脚,“
张说三点点头,又摇摇头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害怕。
“有个……有个洞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我往里看了一眼……里面有东西……很大……很多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!”赵云澜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张说三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个所以然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东西,根本没法用话说出来——那太诡异了,太……太不像人间的物事了。
最后他只憋出一句:
“大人……得下去……得多下去几个人……带上绳子,带上傢伙……那里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