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云笑了,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。
“当然是认真写的,”他说,“特別认真。”
谢校长盯著他看了几秒,忽然明白了什么,也笑了:“你啊……鬼精鬼精的。”
周卿云但笑不语。
他想像著杨卫国回到北京,召集上次灌他酒的那帮人,一起研究这首《军中绿花》的场景。
想像著那些铁骨錚錚的汉子,唱著“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,不要想妈妈”时,眼圈发红、声音哽咽的样子。
想像著他们一边抹眼泪一边骂“周卿云这小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”的样子。
嗯,这“仇”,报得漂亮。
而远去的军车上,杨卫国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稿纸,又看了一遍歌词。
看著看著,他的眼眶,莫名地有些发热……
周卿云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那辆绿色军用吉普缓缓驶出復旦北门,这才转过身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坐吧,”谢校长指了指沙发,自己也端起搪瓷缸,重新泡了杯茶,“这一路风尘僕僕的,还没顾上歇脚吧”
周卿云依言坐下,腰板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这是他在谢校长面前一贯的姿態。
不是紧张,是尊重。
“还好,”他说,“昨晚在火车上睡了一觉,不累。”
谢校长没接话,目光落在办公桌旁那两瓶酒上。
酒瓶是透明的玻璃,造型修长优雅,瓶身贴著烫金的商標。
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瓶里那根完整的人参上,照在那些漂浮的鹿茸片上,泛出琥珀色的光。
“这就是你这次回家办的事”谢校长拿起一瓶,端详著,“瓶子很精美,看著確实像那么回事。”
周卿云点头:“是,校长。陕北那块地方……太穷了。靠种地,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脱贫的日子。学生没什么大本事,只能在別的地方想想办法。”
谢校长把酒瓶放回桌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摘下老花镜,用绒布慢慢擦拭著镜片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窗外传来蝉鸣,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缓。
“你的天赋在文学上,”谢校长终於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,“商贾这条路,附带发展发展便好。你还年轻,要在文学的道路上脚踏实地,才能爬得高,走得远。”
周卿云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谢校长是为他好。
这位老人教了一辈子书,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,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被花花世界迷了眼,最终泯然眾人。
“校长所言极是,”他郑重地说,“我也只是想让乡亲们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。这算是……学生发达之后,回馈家乡的一点手段。”
谢校长看著他,目光里有些欣慰,也有些感慨。
“你的心思,比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成熟,”她说,“甚至很多老师都比不上你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温和了些:“我刚刚的话,也只是提醒你,不要本末倒置。现在的社会比较浮躁,不是都说『造飞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』吗我不希望你被这飞速发展的花花世界迷了眼。”
她拿起那瓶酒,又问:“这酒看著不便宜,多少钱一瓶我给钱你。”
周卿云连忙站起来:“校长,您这话可折煞我了!不说您之前帮了我多少,身为学生,我带两瓶家乡的酒给您尝尝,您还要给我钱,那不是打我脸吗”
谢校长笑了,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些。
“一码归一码,”她把酒瓶放下,眼神里带著看穿一切的瞭然,“別以为我猜不到你小子的心思。你们村的酒厂刚开业,你就拐走了陈老师,现在回来,连你的《白夜行》翻译都没问我一句,第一件事就是给我送酒,不就是想借著我的名气,帮你的酒打出名声吗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