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满仓同志,你们这酒厂,前途无量啊!”
恭维声、碰杯声、说笑声,混成一片。
橘黄色的白炽灯光照的人影在墙壁上晃动,像一出热闹的皮影戏。
满仓叔是今晚的主角。
他端著酒杯,一桌一桌地敬,一杯一杯地喝。
脸上堆著笑,嘴里说著客气话,眼睛却已经有些发直。
陈念薇也坐在主桌,但她喝得少。
一方面因为她是女同志。
另一方面是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气质,让人不敢造次。
镇长敬她酒,她也只是抿一口,笑著说“领导隨意”。
倒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人,很会来事。
两个小伙子轮流挡酒,把想灌陈念薇的人都拦了下来。
周卿云没上桌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著,面前放著一碗烩菜,慢悠悠地吃著。
偶尔有人看过来,他就点点头,笑笑,也不说话。
他知道,这种场合,他不出面最好。
晚宴从七点吃到九点多。
桌上杯盘狼藉,地上酒瓶横七竖八。
干部们喝得面红耳赤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记者们稍微清醒些,但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终於,镇长站起来,晃了晃身子:“满仓同志……今天就到这儿吧!感谢……感谢招待!”
满仓叔连忙起身,舌头已经大了:“镇长……各位领导……吃好……喝好了”
“好了!好了!”眾人应和。
满仓叔招呼人送客。
早就在厂外等著的张建军將中巴车发动起来,车灯划破黑夜。
干部们、记者们互相搀扶著,摇摇晃晃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轰鸣。
中巴车慢慢调头,车灯扫过酒厂的大门,扫过送行的人群,然后驶上村道,渐渐远去。
等车尾灯在拐弯处彻底消失,满仓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。
他踉蹌著走到路边,弯下腰,“哇”地一声吐了出来。
吐得翻江倒海,吐得昏天暗地。
周卿云从角落里走出来,手里端著一杯早就准备好的浓茶。
等满仓叔吐得差不多了,他上前扶住老人,把茶杯递过去:“叔,漱漱口。”
满仓叔接过茶杯,手抖得厉害,茶水洒了一半。
他胡乱漱了漱口,又喘了好一会儿气,这才直起身。
月光下,老人的脸苍白得像纸,眼睛却亮得嚇人。
“卿云娃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没事……叔高兴……叔今天……真高兴……”
周卿云扶著他,慢慢往村里走。
陈念薇和其他几个没怎么喝酒的村民跟在后面。
夜色很静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近处是脚步声,还有满仓叔粗重的喘息。
“你不知道……”满仓叔边走边说,舌头还是不太利索,但话却一句接一句,“咱们白石村……穷了多少年……”
他伸手指著黑漆漆的村庄:“你看看……就这些破窑洞……以前下雨都渗水……冬天冻得人打哆嗦……但大家都只能咬牙坚持著,因为就连这一眼眼破窑洞都是大家靠著几代人努力才奋斗出来的。”
周卿云没说话,只是听著。
他知道,满仓叔说的都是实话,也是他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怨气。
白石村,穷的太久太久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