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两个字,却如同有千钧之重,让方悦瞬间瞳孔骤缩,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。
他脸上的怀疑、愤怒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肃然起敬所取代。
河西!秦王沈梟!
那个只手覆灭天玄宗,谈笑间让盘踞蜀地六百年的天玄王氏灰飞烟灭的男人。
那个被视为帝国心腹大患,却拥有深不可测实力和资源的梟雄!
沈梟的名號,在某种程度上,远比朝廷的詔书更具分量,尤其是在他们这些“叛军”眼中。
那是足以顛覆规则的力量象徵。
“原来你是……秦王的人。”方悦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意,他重新坐下,姿態已然不同,“先生此来,必有以教我。”
行商见方悦態度转变,也不再绕弯子,直接道:“方將军,吕常既降,北线洞开,官军不日即可南下,
你此时即便攻下双河城,诛杀宋文舟,又能如何
不过是困守孤城,等待朝廷南北夹击而已,
届时,將军纵然有天纵之才,麾下將士再如何驍勇,可能挡得住源源不断的官军可能违逆这天下大势”
句句诛心,如同冷水浇头,让方悦因即將到来的胜利而產生的些许燥热瞬间冷却。
他不得不承认,对方说得没错。攻下双河城,看似扩大战果,实则是將自己置於更危险的境地。
“那……依先生之见,方某该当如何”方悦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。
行商走到帐中悬掛的简陋舆图前,手指越过双河城,指向东北方向,一个位於蜀郡腹地,靠近大巴山余脉的城池。
“放弃双河,放弃西南已得之地,即刻率领精锐,轻装简从,火速北上,前往此地——鱼龙城。”
“鱼龙城”方悦目光一凝,“那里是……吴松的地盘”
吴松,原是蜀郡一名不得志的豪强,趁乱而起,占据鱼龙城及周边山区,手下有五六千人马,虽不及吕常、方悦能打,但凭藉地利,也勉强自保,对朝廷法令阳奉阴违。
“正是。”行商点头,“吴松此人,志大才疏,不足为虑,
但其据守的鱼龙城,地处蜀郡腹心,连接南北,且背靠群山,有险可依,有路可退,
將军若能速至鱼龙城,或可趁其不备,兼併其部眾,或以盟主之姿將其收编,
以此地为新根基,北可威胁官军南下通道,东可出大巴山转战荆襄,西则可依仗群山与朝廷周旋,
这才是眼下绝境中,唯一可能盘活全局的一步棋。”
方悦看著舆图,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。
放弃即將到手的双河城,放弃好不容易在西南打下的人望和根基,转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与另一个军阀爭夺生存空间
这需要莫大的魄力和对局势极其清醒的认知。
这意味著他之前所有的努力,几乎付诸东流。西南的百姓会如何看他麾下的將士能否理解
行商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,补充道:“將军,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;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,
王爷关注將军,並非因將军已占多少城池,而是看重將军治军之能、爱民之心、以及……
敢於火攻宋文舟的胆略,只要精锐尚在,火种未熄,何处不可捲土重来”
“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……”
方悦喃喃重复著这八个字,眼中挣扎的神色渐渐被决绝所取代。
他抬起头,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,对行商深深一揖:“先生一言,惊醒梦中人!方悦知道该如何做了!”
他立刻唤来亲信將领,下达了一系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:
“停止一切攻城准备!”
“各营即刻整顿,只带十日乾粮和隨身兵器鎧甲,放弃所有重型器械和多余輜重!”
“集结所有骑兵和精锐步卒,隨我连夜出发!”
“其余部队化整为零,由王校尉率领,护送愿意跟隨的百姓家眷,分批潜入附近山区,隱匿待命!”
“將军!这是为何双河城眼看就要……”有將领不解,急声问道。
方悦目光扫过眾人,沉声道:“吕常已降朝廷,北线官军不日將至,攻下双河,我等便是瓮中之鱉,
欲求生机,唯有跳出此地,北上去鱼龙城与吴松匯合,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,执行命令,不得有误!”
消息传出,全军譁然。
但方悦平日治军极严,威信素著,加之河西密使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,大部分將士虽然不解且不舍,还是选择了服从。
当夜,方悦亲率五千最精锐的部队,人衔枚,马裹蹄,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激流,悄然撤离了双河城外营地,向著东北方向的鱼龙城,疾驰而去。
黎明时分,双河城头上的宋文舟,惊恐地发现城外围攻的军队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空空如也的营垒和无数未解的谜团。
而他更不知道,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,正在蜀地的腹地酝酿。
方悦的这一步弃子,究竟会为这盘乱局带来怎样的变数,无人能够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