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子寿亲手擬定的《新定兵制疏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瞬间在大盛朝堂乃至天下州郡激起了千层巨浪。
奏疏的核心清晰而尖锐:全面废止名存实亡的府兵制,於天下十道紧要处设立三十六处募兵点,
招募健儿组建长从宿卫与镇戍边军,其粮餉、器械、衣装皆由朝廷统一供给,並设观军容使,监军使以加强控制。
消息传出,反对的声浪如山呼海啸般涌来。
最先坐不住的,便是那些盘踞地方、与旧府兵制利益攸关的豪门望族。
朝堂之上,御史台的奏章雪片般飞向李昭的龙案。
“陛下,府兵乃太祖所立,兵农合一,乃我朝根基,岂可轻废此乃动摇国本之举!”
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御史涕泪,以头抢地。
“募兵耗费巨万,国库空虚,加征练餉已致民怨,再行此策,恐生內乱啊陛下!”
“兵权集於中央,边將久任,恐成藩镇之祸,前朝之鑑,犹在眼前!”
“此策一出,各地豪族,勛贵府中隱匿之佃户,部曲皆无所遁形,此乃与天下士族为敌,望陛下三思!”
更有甚者,各地州郡的奏报也接连而至,言辞或委婉或激烈,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:地方贫瘠,无钱无粮,无力推行募兵,亦或是民风孱弱,无健儿可募。
潜台词则是:我们不愿交出人口,不愿承担这额外的赋税,更不愿看到一支完全由朝廷掌控的、可能威胁到他们地方势力的新军出现。
一时间,天都內外,暗流涌动,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,要將这刚刚萌芽的变革扼杀在摇篮之中。
然而,这一次,端坐於紫宸殿龙椅之上的李昭,面对这汹涌的反对浪潮,眼神却异常冰冷和坚定,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初掌朝政时的英武锐气。
京郊大营那触目惊心的一幕幕,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。
那些兵卒麻木的眼神、锈蚀的刀枪、涣散的军纪,与眼前这些道貌岸然,只顾维护自家利益的臣子们的面孔重叠在一起,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。
他知道,这些反对者,並非真的在乎什么祖制、国本。
他们在乎的,只是自家庄园里隱匿的丁口,只是那原本可以中饱私囊的空额粮餉,只是那盘根错节的地方权力网络。
这大盛的江山,若再任由这些蛀虫啃噬下去,根本等不到沈梟打过来,自己就要亡於这些自己人之手!
“够了!”
朝会上,面对又一轮群臣的劝諫甚至近乎逼宫的姿態,李昭猛地一拍龙案,霍然起身。
他目光如电,扫过下方一眾匍匐在地的臣子,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:
“府兵之弊,积重难返,滑州之乱,近在眼前,
京营糜烂,朕亲眼所见,尔等口口声声祖制、国本,
但可曾想过,若无一支能战之兵,这国本如何维繫
这大盛的江山,又如何传承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,如同金铁交鸣:“募兵之策,势在必行!朕意已决,再有妄议阻挠者,以貽误军机论处!”
满殿皆惊,鸦雀无声。
他们从未见过圣人如此强硬的態度。
为了彻底推行变革,扫清障碍,李昭做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决定。
他当殿宣布:“即日起,授右相李子寿监国之权,总领军政变革一切事宜,诸司衙门,见李相如见朕,需全力配合,不得有误!”
监国之权!
这几乎是赋予了李子寿仅次於皇帝的权力。
群臣面面相覷,心中骇然。
他们明白,圣人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,甚至赋予权相独断之权,也要將这兵制改革推行下去!
李子寿麵色惶恐地跪接旨意,眼中却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。
他知道,这是莫大的信任,也是巨大的风险。
成了,他或可青史留名,权倾朝野。
败了,他便是眾矢之的,万劫不復。
退朝之后,李子寿立刻回到政事堂,开始运筹帷幄。
他深知,要打破豪门望族的联合抵制,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,一个足够强硬,足够狡猾,並且与旧利益集团牵扯不深,甚至乐於藉此机会上位的“利刃”。
他的目光,投向了河东边镇。
很快,一个名字进入了他的视野——范阳总兵马使,康麓山。
张守规养子,数月前刚被李昭从改处刑的阶下囚封为范阳总兵马使。
此人没有豪族背景,只有江湖绿林的身份,是个可以操控的对象。
更关键是,康麓山曾差点被范阳卢氏的族人阉割当奴隶卖往大荒蛮族,可以说跟范阳豪族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