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陈默家的书房。
一沓a4纸摊在桌上,封面上四个字:《士兵突击》。
林清坐在对面,拿起最上面那一页,开始看。陈默靠在椅背上等著。
林清看了两页,眉头皱起来了,又翻了几页,眉头皱得更紧,嘴里还“嘖”了一声。
陈默没说话。
林清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终於忍不住了,抬起头看著陈默:“你这剧本……”
“怎么”
林清把剧本往桌上一拍:“前五集,许三多这个兵,又笨又怂又窝囊,我看得都想揍他。班长史今对他那么好,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新兵连训练跟不上,还拖累全班的成绩成才那么机灵,他一点不嫉妒这种兵,凭什么当主角”
陈默看著他,没解释。林清又“嘖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看。
翻到不知道第几页,许三多被分到草原五班。
林清的表情开始变了,刚才那股子烦躁劲儿没了,眉头虽然还皱著,但皱的方向不一样了。他盯著纸上的字,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得越来越慢。
陈默起身去倒了杯水,回来的时候,林清还在看。
二十分钟过去。
三十分钟过去。
林清翻完最后一页,把剧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半天没说话。
陈默喝了口水,等著。
书房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,然后林清长长地吐了口气,抬起头看著陈默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前五集,许三多那个怂样,我真是看得来气。”他说,“但是看到后面……”
他又顿住了。
陈默还是没说话。
林清拍了拍那沓纸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“史今退伍那段,我差点没绷住。还有伍六一最后那条腿……成才这个角色,…还有高城这个角色,钢七连解散,他一个人坐在那儿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陈默放下水杯:“所以呢”
林清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没什么所以,虽然没看完,但我想我年轻时看到这部剧,想当兵的衝动应该是止不住了。”
陈默没否认。
林清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著陈默,看著外面的街道,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有点闷:
“这剧本,我真服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林清转过身,表情已经恢復了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“但我不会当面夸你,你知道就行了。”
陈默笑了一下: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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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员全部確定的那天,陈默把所有人叫到了训练场边上的一间平房里。
房间不大,二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。孙强坐在角落里,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。张晨在他旁边,低声跟他说著什么。刘斌跟另一个演员在掰手腕,周围围了一圈人起鬨。张毅城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著剧本,低头默念。
陈默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“各位。”他说,“剧本你们看过了,角色也定了。接下来一个月,你们要干什么,大刘会告诉你们。”
大刘在旁边站起来,扫了所有人一眼。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每天六点起床,晚上十点收工。队列、体能、战术、枪械,一样不能少。你们不是来演戏的,是来当兵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大刘继续说:“训练场上有现役兵看著,他们做什么,你们做什么。跑不动也得跑,爬不起来也得爬。一个月之后,如果你们站在一起,让人看不出谁是演员谁是兵,那就算及格了。”
张毅城第一个开口:“刘哥,我以前没当过兵,体能可能跟不上,我只能尽我最大努力。”
大刘看了他一眼:“跟上跟不上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张毅城点点头,没再说话,孙强坐在角落里,两只手攥著剧本,指节发白。张晨拍了拍他肩膀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
陈默看著这些人,忽然想起那天排练厅里的他们的样子。
一个月之后,他们会变成什么样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些人会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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训练从第二天早上六点开始。
大刘说到做到,一点情面不留。
五公里跑,孙强跑在最前面——他当过兵,底子在。张毅城跑在最后面,脸憋得通红,腿像灌了铅,但还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。刘斌跑在中间,一边跑一边喘,还不忘跟旁边的人贫两句。
队列训练,张晨站得最稳,一站两个小时纹丝不动。孙强反而有点问题——他当过兵,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有些动作已经生了,被大刘揪出来单练。
战术动作,大刘让那几个现役兵做示范。翻越高墙,跃过深坑,匍匐前进,一气呵成。演员们站在边上看著,眼里的光越来越复杂。
“练。”大刘只说了一个字。
第一天下来,所有人瘫在地上不想动。
第二天,继续。
第三天,继续。
一周后,张毅城跑五公里已经不掉队了。两周后,他能跟上大刘要求的节奏了。三周后,他站在队列里,跟旁边的现役兵站在一起,不仔细看,已经分不出来。
孙强的问题出在別的地方。
大刘发现,孙强演戏的时候,总是收著,明明当过兵,知道当兵是什么样,但一站在镜头前,反而不会了。
陈默找他聊了一次,“你在怕什么”
孙强低著头,想了半天,说:“我怕演错了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孙强又说:“当兵那会儿,我就是个普通兵,每天站岗、训练、出操,没什么特別的。现在让我演一个兵,我不知道演什么。演我自己那太平常了。演別人我又不会。”
陈默看著他,忽然问:“你当兵的时候,有没有哪个瞬间,让你觉得这辈子都忘不了记住那种感觉,然后把他呈现给观眾看。”
孙强愣了一下,想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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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月后,大刘站在训练场边上,看著那些人。
孙强、张晨、刘斌、张毅城,还有那几个定了角色的演员,一字排开,穿著作训服,站得笔直。
太阳晒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都是黑的,每个人眼里都有东西。
大刘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对陈默说:“行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风吹过来,带著训练场上特有的尘土味,远处的营房里,有人正在唱歌,是一首所有部队都会唱的歌。
陈默听著那歌声,忽然想起剧本里的一句话。
“有意义就是好好活,好好活就是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著那些人。一个月前,他们还是演员,现在,他们站在那儿,跟旁边的现役兵站在一起,已经基本分不出来了。
这就是有意义的事。
他也要做有意义的事儿。
话说,总感觉远处部队里的人唱的歌有点单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