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央视门口,陈默推开车门,站在台阶上。
此时正是下班高峰,人来人往。
穿西装的职员夹著公文包匆匆走过,拎著菜篮的大妈慢悠悠地往公交站挪,几个穿著校服的学生骑著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,笑声散了一路。
陈默看著这些人流,脑子里还转著下午那些年轻的脸。
“你连地都扫不乾净,还想当兵”
那个圆脸士兵说这话时挠头的样子,他还记得。
不是抱怨,是那种自己想通了之后的释然。
这话糙,但理不糙。
他想起自己刚开始跟林清拍《山楂树之恋》的时候。
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灯光角度要调十几遍,音效延迟得精確到毫秒,转场节奏稍微不对就要重来。
林清看著他一遍遍磨,也不催,就在旁边等著。后来有一次吃饭,林清说:
“你小子有点意思,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陈默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带著点初秋的凉意。
剧本里有一点地方,可能要改。
倒不是写得不好。
是那些对话太工整了,太像“剧本里该有的对话”。
但他今天这么一看,新兵连那些人说话不是那样的。
他们说话有磕绊,有停顿,有想半天憋不出来的词儿,有挠头挠到一半突然冒出来的金句。
还是那句话,真的东西,大多在人嘴里。
陈默往旁边让了一步,给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年轻母亲腾出空当。
婴儿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挥手,陈默看著那只肉乎乎的小手,忽然想到那些兵。
他们刚来的时候,也跟这小孩差不多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新鲜。然后被训,被骂,被摔打,最后变成另外一种人。这个过程,得让观眾看见。不是看见他们变强,是看见他们怎么变强的。
他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:新兵入场,眼神要从茫然到有光,得有一组镜头专门拍这个变化。
收起手机,他抬头看了看央视大楼,那栋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建筑,此刻就立在眼前。以前他总觉得这楼太高,高到够不著。现在站在这里,倒不觉得了。楼还是那个楼,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。
第二天上午,陈默照常去机房盯一下进度。
第二期的动画解说部分粗剪已经差不多了。
屏幕上,那件3d动画做的青花寿山福海纹三足炉在灯光下缓缓转动,青色的釉面泛著温润的光。
解说词配的是博物馆专家的录音,声音沉稳,娓娓道来。
陈默坐在剪辑师旁边,一帧一帧地看。
“这段节奏再慢一点。”他指著屏幕上的一段转场,“让画面多留两秒,给观眾一个喘气的空档。”
剪辑师点点头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。
苏婉晴在旁边拿著平板,隨时记录修改意见。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,陈默说一句,她记一句,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,又低头继续写。
机房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对话。
正看著,门被推开了。
方正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“陈总导,没打扰吧”
陈默摇摇头:“方导你说。”
方正走进来,把文件递给他:“第二期的宣传方案,你看看这个板块——你之前说节目播出前可以参照第一期要发一首主题曲或者推广曲,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这是我们几个弄出来的备选方案。”
陈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,上面列著几个备选方案:
有提议请当红歌手重新编曲演唱经典老歌的,有建议找知名音乐人原创一首国风歌曲的,还有一栏写著“其他创意欢迎补充”。
他看了两眼,没说话。
方正也没催,靠在旁边的桌子上等著。
陈默把文件合上,说: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方正点点头:“行,我觉得还是你出马最好,不过这件事你定,反正时间还够。不过要是你自己有什么想法,提前跟我通个气,我好安排预算。”
陈默应了一声。
方正拍拍他肩膀,转身走了。
机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陈默把文件放到一边,目光回到屏幕上。
那件青花瓷还在缓缓转动,釉色温润,纹样繁复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方正说的“要是你自己有什么想法”。
自己有什么想法吗
好像有,又好像没有。
脑子里有些片段在转,但不成形,抓不住。
他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,说:“接著放。”
剪辑师按下播放键,画面继续。其实那些片段是有形状的。
晚上回家的地铁上,陈默闭著眼靠在车门边,脑子里反覆转著几个词:青花、等待、烟火。
地铁报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他睁开眼,看见对面座位上有个女孩在低头看手机,耳机线垂下来,嘴唇微微动著,大概是在跟著歌哼。
他忽然想,如果有一首歌,能让这个女孩在地铁上偶然听到,然后愣一下,那会是什么样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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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回家,陈默吃完饭进了书房。
他坐在书桌前,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。第二期的宣传曲,军旅剧的剧本,新兵连那些年轻的脸。
想了半天,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天青色等烟雨,而我在等你。”
写完自己愣住了。
这是哪儿冒出来的
应该是自己的努力和积累吧。
又写了几句,感觉更顺了。
写到一半,门被敲响了,沈熹微探进头来:“陈默,你还不睡都十二点了。”
陈默头也没抬:“马上。”
沈熹微走进来,凑到他身后看了一眼:“你在写什么啊”
“歌词。”
“什么歌词你不写剧本了”
陈默没说话,把纸递给她。
沈熹微接过纸看了一遍,抬起头:“这是你写的”
陈默点点头。
沈熹微又看了两眼,把纸还给他:“挺顺口的。”
说完她打了个哈欠,转身走了。
陈默低头继续写。
第二天,他把歌词发给了严望秋。
老爷子看完,直接打了电话过来。
“这词有点意思。”严望秋说,“天青色等烟雨——你知道天青色是什么意思吗”
陈默假装不知道。
“那是汝窑的顏色。”严望秋说,“传说中最好的天青色,要等到烟雨天才能烧出来。你这句『等烟雨』,等的就是这个。”(这里就当是这个世界设定就是这样,不然还得打补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