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夜渐合,院子里亮起灯火,將整个院子照得通明。
这方院落除了宇文杰以外,另有两户人家,一户是夏老爹,一户也是做生意的。
院子还算整阔,摆了好几桌酒席,请的自是往日相熟之人,譬如段括,沈原,鲁大等营中军將。
院子里热热闹闹,笑语喧闐,劝酒声,杯盏交接的清脆声,响遍整个院落。
台阶上,一窗之隔。
陆溪儿顶著华冠,端坐於榻沿,双手静静地交叠於腿间,隔窗传来此起彼伏的闹动。
她將眼睛低下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那是一双纤长的,白细的双手,指根处有浅浅的窝痕,指上戴著嵌有彩珠的金戒指,左右腕子上,一边戴著两个水透水透的玉鐲,一边戴著两个成色极足的金鐲。
她將头冠取下,放到一边,再次打量起这间屋室,方方正正,陈设简单,贴了喜字,掛了红绸。
还有就是……燃了炭盆。
接著,她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感嘆,自己居然住了进来,她之前还嫌弃,说这院子只一个灶房,还是三家共用。
想不到,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,她心里想著,宇文杰以前也是高门子弟,他既然可以適应,她为什么不可以。
过了这一晚,她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,有期待,有忐忑,更多的却是对於转变的不安和些微牴触。
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,让她的双手变得冰凉,接著她的“义无反顾”开始飘起来,晃晃悠悠,心也跟著飘忽,上上下下。
她站起身,掇了一张椅子到炭盆前,坐下,嫌弃嫁衣碍事,她便把外面的大袖给褪去,整叠放於一旁。
然后双手伸到炭盆上空,烘手。
不知几晚,院子里的笑闹声一点点退去,然后安静下来,偶尔传来几声低语。
再然后,彻底安静了。
一串脚步声上了台阶,立在门前,陆溪儿赶紧直身子,转头去看,就见门纱上映著一个模糊的身形。
门框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她收回眼,將目光重新落到红红的炭火上。
宇文杰走了进来,房门在身后闔上。
一抬眼,就见炭盆边坐著的陆溪儿,见她自己除了头冠,身上宽大的嫁衣也除了。
她靠坐著椅凳,微垂著颈儿,一张脸被火光映得红透,在他看向她时,她开口说道:“头冠太重。”
宇文杰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朝她走过去,也掇了一张椅凳,坐到炭盆边。
他一进屋,她就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息,再偷眼看他,见其面颊上的潮红一直飞斜到眼尾。
她见他看著炭火不说话,她便也不说话,双手再次伸到炭盆上空,取暖。
他也伸出双手於炭盆上方。
两人的脸被炭火烘得热烫,映著红光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一双大手上,很宽大,看起来有些粗糙,指节处的裂口好了,只是有些地方仍是紫红。
“你那……伤口好完全了”陆溪儿没话找话。
宇文杰下意识地抬手,抚了抚胸口,点头道:“好了。”
之后便是一片安静,她彻底没了话语,继续烤火,一双白皙的双手在炭盆上方烘了正面,再烘反面。
烘得暖暖的,就在这时,他的手伸过来,托住她的手,她本能地想要缩回,他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我看看你的戒指。”
陆溪儿一呆,依言將手伸给他,再將五指分开,以便他看得更清楚。
他的手掌宽大到可以整个包裹住她的,还绰绰有余。
他低下眼,目光往她手上的几枚戒指看去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向她:“有这几枚戒指,卖了换些钱,以后日子不愁了。”
陆溪儿心里一刺,有些闷闷的难受,接著对面低低地笑出声,於是疑惑地看过去。
宇文杰的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正经,分明是一副欠欠的表情。
他挨近她,重新在椅子上坐稳,依旧握著她的手,没有放开。
他身上鲜艷的婚服让她的心头又是一跳,犹记得,她在茶楼看向他时,他就是穿一件红色的薄衫,外罩一层轻甲衣。
那个时候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刺目,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。
“逗你玩呢,你看你那脸色。”他的腔子带著笑意,“你戴戒指好看,以后就戴著。”
她红了一整个脸,右手被他握得发软,假装不在乎,让自己的语调自然起来:“我已做好了洗手作羹汤的准备,再戴这些不方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