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南城的雨终於停了。
天边泛起了一层惨澹的鱼肚白,像是死鱼的眼睛,毫无生气地盯著这座刚刚经歷了一夜惊魂的城市。
空气中瀰漫著湿漉漉的泥土腥气,混合著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味,让人胸口发闷。
南城分局的指挥大厅內,灯火通明,却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在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,键盘敲击的声音如同急促的雨点般未曾停歇。
张队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闪烁的红点,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烫到了手指,他才猛地一抖,骂了一句脏话,將菸头狠狠按灭在堆积如山的菸灰缸里。
“找不到。”
技术科的小刘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,“地下管网太复杂了,而且昨晚雨太大,地下河水位暴涨,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跡。搜救犬在三个出口都闻到了气味,但都断在了河边。他……可能真的顺著水流飘走了。”
“飘走”
王局背著手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湿漉漉的街道,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一个右臂粉碎性骨折、身受重伤的人,在那种湍急的地下暗河里能漂哪去要么淹死,要么……爬上岸躲起来。”
“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林晚的声音冷冷地响起。
她依然坐在那个主位上,整整一夜没合眼,但那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依然一丝不苟,就连妆容都没有丝毫花掉。
她就像是一尊精密的仪器,不知疲倦地运转著。
“通知沿河所有的派出所、街道办,还有……”林晚顿了顿,目光扫过角落里正在给伤口换药的林墨,“还有各个社区的诊所、药店。他受了那么重的伤,那是开放性骨折,不处理必死无疑。他一定会想办法搞药。”
林墨坐在椅子上,呲牙咧嘴地看著苏晴月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沾血的纱布。
“轻点轻点!苏警官,这是肉,不是布料!”
“闭嘴。”苏晴月瞪了他一眼,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。她的眼圈依然有些红,那张挑衅的照片像是一根刺,扎在她的心里。
“你说你也是,”苏晴月一边缠绷带,一边低声数落,“明明都把他逼进死路了,非要那一脚踢那么狠干嘛直接把他腿打断不行吗这下好了,人掉河里了,要是真死了还好,要是没死……”
“我那一脚可是奔著废了他去的。”
林墨活动了一下缠满绷带的左手,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右臂粉碎,骨头茬子都刺出来了,就算他是铁打的,这只手也废了。一个玩钢丝的,没了手,就等於拔了牙的老虎。现在的他,比我们要急。”
就在这时,林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铃声,而是一种特別设置的、带著某种节奏感的震动模式。
林墨愣了一下。
这个点,谁会给他打电话
而且这个震动模式……是他给那个“特殊列表”里的人设置的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,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备註名只有两个字:【陈玉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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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谁啊”苏晴月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墨表情的异样,“这么早打电话,不会是债主吧”
“差不多……比债主还可怕。”
林墨乾笑了一声,拿著手机站起身,“那个,我去接个电话,可能是家里人问我怎么没回去。”
他没敢在苏晴月面前接,而是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吸菸区,这才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,姐这么早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淡、慵懒,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的女声。
背景音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林墨心里咯噔一下。
陈玉,他那个表姐,赵峰的亲姐姐(赵峰隨母姓)。
如果说赵峰是头脑简单的武痴,那陈玉就是林家这一辈里的“异类”。
她没当兵,也没当警察,而是去学了医。
现在就在南城的一条老街上开了一家看似不起眼、实则“臥虎藏龙”的私人诊所。
“惹事没有啊!”林墨立刻开启装傻模式,“我这不想著创业嘛,做直播,正能量主播!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”
“哦,正能量。”
陈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,为什么我在我的诊所门口,捡到了一个『烂人』”
“烂人”林墨一愣,“什么烂人喝醉的流浪汉姐你直接报警或者扔远点不就行了,这种事也值得你大清早给我打电话”
“如果只是流浪汉,我早就把他扔进垃圾桶了。”
陈玉顿了顿,那个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,像是在摆弄手术刀,“但这人有点意思。一身黑雨衣,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耗子。最关键的是……他的右胳膊。”
林墨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,呼吸瞬间停滯了半拍。
黑雨衣。
下水道。
右胳膊。
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,简直就像是一道炸雷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。
“他的右臂……”林墨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,“怎么了”
“粉碎性骨折。而且是那种极具暴力美学的粉碎。”
陈玉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鑑赏意味,“肱骨中段完全断裂,骨折端呈螺旋形爆裂,周围的软组织被巨大的衝击力瞬间撕裂。这种伤,不是车祸撞的,也不是摔的,而是被一种瞬间爆发的钝击力量硬生生踢断的。”
“这种发力技巧……”
陈玉轻笑了一声,隔著电话,林墨都能想像到她推眼镜的那个標誌性动作,“力透骨髓,断而不散。那是老爷子的『破军踢』吧林墨,这南城除了老爷子,也就你得了这招的真传。”
“所以,別跟我装傻。”
陈玉的语气骤然转冷,“这人是你打的吧你这是把他当沙袋踢了还是遇上仇家了”
林墨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嗓子眼有点发乾。
太巧了。
这特么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——离谱到家了!
那个让几百號警察找了一夜、把南城地下翻了个底朝天的连环杀人魔,竟然顺著地下河,好死不死地爬到了表姐的诊所门口!
这叫什么
这就叫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!
“姐……这事儿吧,说来话长。”林墨压低了声音,甚至还下意识地四处看了看,生怕隔墙有耳,“这人……確实是我踢的。但他不是一般人,他是个……是个大麻烦。”
“麻烦”
陈玉似乎並没有把这两个字放在心上,“有多麻烦比赵峰那小子把人肋骨打断还要麻烦”
“比那个麻烦一百倍!”林墨急促地说道,“姐,你听我说,你现在千万別动他!也別让他跑了!这人极度危险!手里有人命!而且是个变態!你赶紧把门锁好,离他远点,我马上过去!”
“哦,人命啊。”
陈玉的反应平淡得让林墨怀疑人生,“放心,他跑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”
“因为我刚才看他的伤口太脏,怕感染,就顺手给他打了一针。”
“打了一针消炎药”
“不,是动物用的强效麻醉剂。本来是给隔壁王大爷家的藏獒准备的。”陈玉淡淡地说道,“我看他体格不错,就按最大剂量打的。估摸著……没个三天三夜醒不过来。”
“……”
林墨拿著手机,张大了嘴巴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。
藏獒用的……最大剂量……
这也就是陈玉能干得出来的事儿。
作为一名在医学院拿了双博士学位、却偏偏喜欢在市井开诊所的怪才,陈玉的行医风格向来是“简单粗暴”。
在她的眼里,病人和小白鼠的区別大概只在於有没有毛。
“而且,”陈玉继续说道,语气里带著一丝嫌弃,“我在给他清创的时候,从他怀里搜出了一根挺长的钢丝,还有几把看著就不正经的刀。我觉得这人不像是好人,就把他锁在里面的隔离病房了。那门是我为了防医闹特意加固的,纯钢的,还反锁了。这会儿他要是能跑出来,我就把手术刀吃了。”
稳了。
这一刻,林墨悬了一整夜的心,终於彻底放回了肚子里。
落到了陈玉手里,那比落在监狱里还安全。
“姐!亲姐!你简直就是我的神!”
林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“你等著!千万別开门!我这就带人过去!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!回头我让赵峰给你磕头!”
“滚蛋,少拿赵峰那傻子噁心我。”
陈玉哼了一声,“赶紧滚过来把人弄走,弄脏了我的地板,还得我拖地。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