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嚇著了”顾天白其实早听见姐姐脚步,只是內息奔涌正至紧要关头,心神稍乱便易走火,想宽她心反而更添乱。待气血彻底驯服,他眼皮一掀便问。
“我怕什么”听他嗓音清亮如常,顾遐邇反倒把下巴一扬,嘴上绷得比弓弦还紧。
顾天白撑著膝盖起身,顺势扶她坐稳,笑著打趣:“原来是我自作多情——还以为某人又要学当年我练岔气那会儿,躲墙角偷偷抹泪呢。”
顾遐邇耳根霎时烧起来,反手一拳砸他小腹,啐道:“滚远点!”
他不闪不避,挨了这一下,又揉著肚子嘆:“三年没这么酣畅淋漓地舒展筋骨,乍一催动霸道劲,骨头缝里都泛酸。”
话是轻飘飘的,顾遐邇却听得心口发沉。从小同他睡一张炕、共一碗粥,她怎会不知他武脉的脾性这云淡风轻一句,分明是久未临阵,招式生了锈,指力虚了三分,气路也滯了一瞬。
她垂眸不语,指尖无意识绞著袖边。
顾天白见她神色黯然,忙俯身凑近,声音放得极软:“姐……怎么了”
顾遐邇轻轻摇头,喉头微哽:“你本不必迁就我这点孩子气。真不愿留,咱们转身就走。”
她抬手抚上他额角,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:“你这样……太亏了。”
“亏”顾天白挺直腰杆,眼底灼灼,“能换你一笑,我敢掀翻崑崙山。”
顾遐邇眼眶倏地红了。
她大他两岁,同胎所出,从记事起,护著他便是她命里刻下的字。
而他除了娘亲,只肯把委屈、欢喜、疼得齜牙咧嘴的伤,一股脑塞给这个比他高不了多少、却总踮脚替他擦汗的姐姐。
在顾天白幼时记忆里,父亲是顾家独子,本该承继门楣、执掌宗族。偏生那人懒散成性,终日抱著酒罈晃荡,醉眼乜斜,半分不入老爷子的眼。
父亲掛在嘴边最多的话,是醉醺醺拍著胸脯说:“娶了你娘啊,这辈子躺平当条咸鱼也够本!”
为此父子俩吵得房梁落灰。
倒是三位姑姑和姑丈,个个舌灿莲花,奉承得滴水不漏,硬把长房一家捧成了顾家最尷尬的摆设——说不是顾家人吧,天下皆知顾家独子是个酒囊;说是顾家人吧,老爷子连他们屋檐漏水都不愿派个匠人去修,全当府里养了群哑雀。
幸而后来出了个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的顾遐邇,又出了个被国师亲口赞为“天生剑骨”的顾天白,老爷子才终於在酒席上端起杯,朝儿子哼了一声:“算你这酒鬼,生对了两个崽。”
可父亲却像与儿女的荣光毫无干係,照旧日日烂醉如泥。母亲骂他不成器,他竟笑嘻嘻灌一口烈酒,任那斥责如春风拂面,只管眯眼乐呵,仿佛活著唯一要务,就是挨骂时笑得更响些。
小小年纪的顾天白曾暗自纳闷:当年名动天下的百花榜魁首,怎就嫁给了这么个醉汉
顾遐邇那时已懂事,蹲下来,用袖口擦掉他脸上的灰,认真说:“因为爹爱娘,爱得连魂都黏在她身上。”
他虽不懂情爱,却记得那个永远醉眼朦朧的父亲,只要远远望见母亲身影,眼睛立马亮得像燃起两簇火苗,欢喜劲儿比他五岁时偷溜下山,看见姐姐攥著糖葫芦朝他跑来时还盛三分。
哪怕母亲指著鼻子骂他窝囊废,他也只是咕咚灌酒,咧嘴傻笑,任那责备泼过来,自己接得稳稳噹噹,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听她骂、看她怒、等她气消后递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。
后来顾天白才真正懂了:有些姻缘,从来不是甜言蜜语堆砌的,而是父亲觉得,娶到娘那天,他这条命才算活明白;而母亲觉得,嫁给父亲那一刻,她这一生,才真正值了。
九十二
直到顾天白十六岁,踏遍藏书阁每一寸架格,翻尽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万卷秘笈,一朝出阁便推演天机,震动八方;可没过几月,母亲便被一群自號“夜幕临”的仇敌围杀於庭前,血溅青砖,再未起身。
那一刻,顾天白才真正读懂——父亲与母亲之间,原不是寻常夫妻那般相敬如宾,而是命脉相系、生死同契。
他至今记得那天雨势有多狂,记得母亲断气前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