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她信他们,比信自己更篤定。
当年西北氐族受极西古尔王朝蛊惑,悍然撕毁盟约,图谋裂土自立,建所谓“西戎国”,旋即挥师五万东犯,连陷一州十三城。
凝脂玉一家,便住在那十三城中的沙城。
谁曾料想,承平日久的大周,竟会突遭此劫战乱之中,父亲殉城而亡,母亲携姐弟二人星夜奔逃,最终投至姨母门下——也就是顾天白的祖母膝前。
彼时西戎得古尔暗助,兵锋炽烈,铁蹄所至,守將溃散,朝中竟无一人敢扼其喉。
那时刚由江湖踏入庙堂的夜幕临,正值壮年,胸中激盪一股不服输的硬气——他偏要以一介“江湖莽夫”之身,堵住满朝文官“粗鄙不堪、岂配议政”的讥讽之口。
於是自请掛帅,立下军令状,率一万疲弱新卒西征,敌眾我寡,悬殊数倍。
史书上那些“运筹帷幄”“背水鏖兵”的漂亮话,不过是后人粉饰。
真正让夜幕临一战成名、震动朝野的,是他那一身不要命的胆魄——而撑起这份胆魄的,正是眼前这十二个甘愿赴死的少年。
那一役,便是马前卒初鸣天下之战。十二人平均不过十三四岁,轻甲裹身,昼伏夜行,为绕过西戎哨卡,硬是在传说中“飞鸟坠翼、
老马折足”的沙海死地,三昼夜不眠不休,踏著滚烫流沙潜行千里,直插西戎腹心单桓城,在戒备森严的王宫之內,斩杀西戎帝君。
群龙无首,诸將爭权,朝纲崩解如沙塔倾颓。夜幕临大军趁势而入,一鼓荡平。
自此,十二少年人名震大周;此后凡遇险局、危局、死局,但凡夜幕临现身之处,必有这十二道白影隨行如影。
从朝堂重地到市井江湖,从暗巷搏杀到边关血战,
短短二十余载,夜幕临由一名五品游击將军,步步登高,终成大周开国以来唯一异姓王——圣上亲赐“拱卫京畿靠山王”尊號,更將京城南盘山划作封邑。
而伴隨他权势腾跃的,还有顾家十二铁卫,个个名震朝野、令敌胆寒。
坊间早有传言:顾家十二铁卫,便是阎罗殿前催命帖。
凝脂玉想到这儿,抬眼扫过眼前这十二张既熟稔又疏离的脸,忽觉自己念头荒唐,竟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“到底图个啥呢”她唇角微扬,笑意慵懒又勾人,月光洒在她眉梢眼角,更添几分熟透了的风致。
她像是真在琢磨这个问题,目光缓缓落向被外人唤作舒无涯的地支子鼠,“图个啥你说图个啥你们说,我图个啥”连问三遍,语调愈急,眼神愈亮,仿佛魂魄已飘出躯壳。
“为我寧家!”
她自己斩钉截铁答了,话音落地,再无余响。
偌大庭院霎时沉寂,唯有池中蛙鸣一声紧似一声,聒噪得刺耳。
舒无涯是奴僕,哪怕跟了夜幕临几十年,哪怕顾府里里外外哪扇门朝哪开他都门儿清,可终究只是个奴僕。
主家內事,不许过问。
他心里透亮。
侯门深似海,知道得越细,脖子上那颗脑袋就越悬在刀刃上。
“当年夜幕临穷途末路,是我姨奶不顾全家反对,硬要嫁这个一无所有的落魄汉子!是我凝家倾力扶持,才把他一步步托上今日这云端!若没我凝家,几十年前他就该餵了野狗!
可他呢舒无涯,你陪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难道还不清楚他干了什么”凝脂玉嗓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裂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