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珠炮似的问,句句戳中顾天白心窝。巧得很,正是他夜里翻来覆去碾碎又拼起的念头,如今被姐姐一口道破。
“他也才十六七。”他答得乾涩,像含了颗未熟的青杏。
按在额角的手终於垂下,姐姐笑了一声:“人生过客如云,何必打这么多死结”
顾天白跟著咧嘴,笑意却僵在脸上,又哑了火。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,翻腾几回,终是长长吁出一口气,把满腹翻搅尽数卸尽。
“眼前別绊脚,將来莫悬心。家里的话,都忘了”
姐姐这句没头没脑的提醒,倒像兜头浇下一瓢凉水,顾天白身子一震,连呼吸都滯了一瞬。
她怎会不知弟弟心里缠著多少解不开的线可她更清楚,有些结,只需一句准话、一个眼神,就能鬆开。
就像小时候他拗著不肯认错,总要她悄悄递来一根糖,才肯低头。
屋里又静了下去。
“今儿初几”姐姐忽然问,像是想起什么,又像只是顺口一提。
顾天白怔了怔:“初九。”
姐姐应了声“哦”,慢悠悠道:“天公会,安太岁。”稍顿,目光微远,“我想动身了。”
顾天白一愣,隨即点头,乾脆利落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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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是问我还去哪么”她语气轻快起来,“我盘算了,去襄樊。当年前朝皇帝都跪了,大將元成桓偏不降,砸锅沉船,硬守襄樊六年,生生拖垮了先皇天问帝的锐气。
这般人物,我仰慕多年——带我去看看那座挡住我朝十万铁蹄的孤城,再合適不过。”
顾天白心头一跳,抬眼瞥向姐姐——她神色如常,仿佛真只是隨口一提游兴。他没多问,转身进了里屋收拾行装。
东西本就不多,两人加起来不过几件换洗衣裳,捲成小小一包,斜挎在顾天白背上。
唯独姐姐那只从不离身的破布包裹,层层裹紧,沉甸甸地贴著她臂弯,怕比命还金贵。
临出门前,顾天白驻足看了眼长椅上的薄近侯,略一迟疑,取纸疾书几句託付之言,又留下几块碎银,这才牵起姐姐的手,推门而出,踏著西去的大路,一路出了城。
“刚才蹲那儿干啥”姐姐拽著他衣角,边走边问,眼里浮起一点好奇——方才他停步那片刻,她可一直瞧在眼里。
“没干別的。”顾天白搀著姐姐,步子放得极轻,专挑僻静小径绕行,“只嘱咐他往后练武要沉得住气,莫急著出头,等功夫扎稳了,再图大事;还让他別来寻我们。”
“就这些”姐姐比看自己手掌还清楚弟弟的脾性,哪会信这轻飘飘的託词。
顾天白见瞒不过,索性坦白:“我让他去找雨露。”
姐姐先是一怔,隨即莞尔:“倒也妥当。男儿立身,本当闯出一番功业,挣个名分——否则活这一遭,岂不白费筋骨”
顾天白笑著摇头,心里透亮:姐姐嘴上说得硬气,实则心尖上还悬著薄近侯呢。
听见弟弟笑,姐姐也抿唇轻笑,抬手揉了揉他发顶,动作熟稔如旧——小时候他闯了祸,她也是这般哄著、宠著。
“古书里讲,飞鸟游鱼,道不同不相为谋,自此山高水远,再难重逢。”
“可书上还写著呢:若今生同途並肩过,天涯海角,何处不可相逢”
“缘分二字听著单薄,可前路再暗,总有一盏灯为你燃著。听姐姐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真懂事。”
日头升至中天,光灼灼地悬在头顶。小院屋里,薄近侯缓缓睁眼,一怔之下翻身坐起,身子一歪,从长椅上跌落在地。
他左右扫视一圈,慌忙爬起衝出门外,一眼瞧见院中那柄宣花巨斧,顿时僵在原地,眼神发直。
折返屋內,桌上压著一张竹纸,墨跡酣畅淋漓,字字如刀劈斧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