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扑过去,抱著他嚎啕大哭。
丹妮莉丝跪在原地,看著自己的手。
双手乾乾净净,没有任何血跡。但她能感觉到,指尖还残留著那种温暖的余韵,像刚刚触摸过阳光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韦赛里斯伸手,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他的手温热有力,握著她时,她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能量从接触点传来——不是太阳心火,而是另一种,更沉稳、更厚重的东西。
“做得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著笑意。
丹妮莉丝抬头看他。哥哥的紫色眼眸里,有欣慰,有骄傲,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、更深沉的东西。
“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原因”她问。
韦赛里斯点头。
“这座城市有十几万人。”他说,目光扫过棚子外面那些瑟缩的身影、期盼的眼神、还有无数等待拯救的苦难,“无垢者能维持秩序,里奥能剷除隱患,巴利斯坦能训练军队。但有些事,只有你能做。”
他顿了顿,看著丹妮莉丝的眼睛:
“治癒。希望。让他们相信,锁链断了之后,不只有飢饿和混乱,还有……活著的机会。”
丹妮莉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出棚子。
外面,上千双眼睛正望著她。那些眼睛里,有刚才目睹了“神跡”的人的震惊,有听说了传闻的人的期待,有更多麻木和怀疑。
丹妮莉丝深吸一口气。
“还有受伤的人吗”她问,声音不大,但在这片死寂般的沉默中,清晰得如同钟鸣。
人群静了一息。
然后,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无数人涌向前。
“我!我儿子被石头砸断了腿!”
“我妹妹,她发高烧三天了!”
“求您!求您看看我丈夫,他胸口被矛刺穿了!”
她走向最近的那个声音——一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女人。那孩子最多两岁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乾裂,眼睛半闭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
她伸出手,按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。
太阳心火,再次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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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丹妮莉丝几乎没有离开过难民区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阿斯塔波:龙之母能治病。她手按之处,伤口癒合,高烧退去,垂死者睁开眼睛。
第一天,来了一百多人。
第二天,来了五百多人。
第三天,整个难民区的空地上,排起了长龙。那些曾经对“解放”心存疑虑的人,那些曾经觉得“换了个主子还是一样”的人,那些曾经麻木地等待死亡的人——都来了。
丹妮莉丝从日出治到日落。
每治好一个人,她都能看见对方眼睛里那种变化——从怀疑到震惊,从震惊到敬畏,从敬畏到……信仰。
那不是她想要的。
但她无法拒绝那些伸向她的手,那些哀求的眼神,那些在她面前跪倒的身影。
第四天傍晚,当最后一个发高烧的老人被抬走,当空地上终於安静下来,丹妮莉丝坐在一块石头上,双手放在膝上,低著头,银金色的长髮散落下来,遮住脸。
她太累了。
太阳心火不是无穷无尽的。每一次使用,都像从身体里抽出一缕丝线。今天,她抽了太多丝线,感觉整个人都空了一半。
脚步声。
韦赛里斯在她面前蹲下,手里端著一碗水。
“喝。”
丹妮莉丝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水是温的,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——那是哥哥在【万象之间】里存的泉水,能恢復体力。
“今天治了多少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丹妮莉丝摇头,“没数。一百两百”
韦赛里斯看著她。夕阳的余暉照在她脸上,给那张疲惫的面孔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她眼下有明显的青黑,嘴唇有些乾裂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休息。”
“可是还有人在排队——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韦赛里斯打断她,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,“你不能把自己榨乾。力量需要时间恢復,就像战士需要时间休息。”
“你的表现,已经超过了我的预期。不是因为你治好了多少人,而是因为你选择了去做。”
丹妮莉丝沉默。
她知道哥哥指的是什么——那些受伤的人,伤口腐烂,恶臭难闻,有些甚至长满了蛆虫。她完全可以退后,让医奴去处理,或者只治那些“体面”的伤。
但她没有。
她亲手清洗那些腐烂的伤口,亲手拂去那些蠕动的蛆虫,亲手握住那些颤抖的手,看著那些濒死的眼睛。
每一次都噁心,每一次都害怕,每一次都想逃。
但她每一次都留下来了。
“哥,”她忽然问,“我以后……是不是要经常做这种事”
韦赛里斯点头。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
“如果不愿意呢”
“那就不做。”韦赛里斯说,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討论明天吃什么,“你是坦格利安,是龙之母,是我妹妹,不是谁的工具。你愿意治,就治。你不愿意,就不治。没有人能强迫你。”
丹妮莉丝看著他,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但你想让我做。”她说,“对不对”
韦赛里斯没有否认。
“因为这座城市需要希望。”他说,“人们需要信仰,而信仰这种东西,用刀剑给不了,用金子买不到。只有……”
他看著丹妮莉丝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
“只有真正的神跡,才能给。”
丹妮莉丝沉默了。
夜幕降临,难民区里燃起了篝火。那些曾经瑟缩在阴影里的人,此刻围坐在火光旁,有人唱歌,有人聊天,有人只是安静地烤火。
空气中瀰漫著煮粥的香气——那是城市管理署分发的粮食。
丹妮莉丝看著那些面孔——瘦削的、疲惫的、但不再麻木的面孔。有些人在朝她这边张望,看见她望过去,会赶紧低下头,或者露出一个拘谨的、討好的笑容。
“哥,”她忽然说,“我想继续。”
韦赛里斯看著她。
“不是因为你让我做。”丹妮莉丝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是因为……他们需要。而我能做到。”
韦赛里斯伸出手,揉了揉她的头髮——就像小时候在布拉佛斯,每次她做噩梦醒来,他都会这样揉她的头髮,说“没事了,哥哥在”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继续。”
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但明天休息。这是命令。”
丹妮莉丝笑了。那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,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。
“遵命,陛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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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天后,当韦赛里斯站在大金字塔顶层的露台上,俯瞰整座城市时,难民区已经不再是“区”了。
它变成了城西的一片新聚落——人们用废墟里的砖石搭建了简陋的房屋,用破布和草蓆遮蔽风雨,在空地上开垦了小块菜地,甚至有人开始摆摊交换物品。
秩序,在苦难的缝隙里,悄然萌芽。
而那些曾经被抬到丹妮莉丝面前的人——断腿的男孩,发高烧的孩子,被矛刺穿的伤者——此刻正活生生地走在街道上,呼吸著阿斯塔波永远带著焦臭的空气。
他们活下来了。
因为龙之母伸出了手。
里奥走上露台,手里拿著一叠羊皮纸。
“陛下,城外又来了三批人。”他匯报,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兴奋,“北边两个庄园的奴隶,听说这边有饭吃、有活路,连夜跑过来的。还有一批是从渊凯那边逃出来的——他们听说……听说公主殿下能治病。”
他顿了顿,看著韦赛里斯的背影:
“现在外面都在传:坦格利安家不光有龙,还有神。龙之母的手,能起死回生。”
韦赛里斯没有回头。
但他嘴角,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因为他要的“神跡”终於出现,而是因为——
丹妮莉丝终於找到了属於她自己的路。
那条路,不是他安排的,不是任何人安排的。是她自己,在那些腐烂的伤口和濒死的眼神里,一点一点,摸索出来的。
她终於,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、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。
她正在成为,她自己。
远处,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奴隶湾的海面。阿斯塔波的夜空里,繁星开始闪烁。
而在这座血砖之城的西边,在那些简陋的棚屋和微弱的篝火旁,一个新的名字正在被无数人低语,被无数人铭记,被无数人像祈祷一样反覆念诵——
丹妮莉丝。
龙之母。
不焚者。
以及,从今天起——
太阳之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