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刺破奴隶湾的雾气时,阿斯塔波城外的大道上,烟尘正如同黄色的裹尸布,覆盖著一切。
丹妮莉丝站在临时搭建的哨塔上,银金色的长髮被风吹得向后飘扬,几缕碎发贴在额前,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她紫色的眼睛望向远处——那里,哈加尔率领的五百无垢者正押送著长长的队伍向城门移动。
队伍里有牛车,满载著粮食。有羊群,咩咩的叫声在乾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悽惶。
更多的是人——衣衫襤褸的奴隶、瑟缩的庄园工人、还有几个被锁链串成一串、穿著丝绸长袍的肥胖身影。
“第三批了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韦赛里斯登上哨塔,站在她身侧。
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束腰外衣,领口绣著暗红色的三头龙纹样,银髮简单地束在脑后,脸上那道假伤疤已经洗去,露出稜角分明的面孔。
紫色眼眸望著远处的队伍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例行匯报的数字。“北边八个庄园,两个投降,三个被攻破,还有三个空了。粮食足够全城再撑一个月。”
丹妮莉丝没有回头。“那些穿丝绸的——”
“庄园主。”韦赛里斯的声音里没有波澜,“愿意归顺的,我保留他们的財產,但奴隶必须改为僱佣。不愿意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哈加尔手里提著几个脑袋,等下会在惩罚广场示眾。”
丹妮莉丝沉默了。
她知道这是必要的。哥哥这些天跟她解释过无数遍,阿斯塔波有十多万张吃饭的嘴,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。城外那些庄园,要么成为城市的血肉,要么成为敌人的武器。
没有中间地带。
但她看著那些被押送的庄园主——肥胖的、养尊处优的、曾经高高在上的身影,此刻瑟缩著、颤抖著,像待宰的猪羊——心里並没有快意。
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说不清的感觉。
“在想什么”韦赛里斯问。
丹妮莉丝转过头,看向哥哥。
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,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看著她,带著她熟悉的、专注的审视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她斟酌著词句,“那些庄园主。他们曾经握著鞭子,让奴隶们在田里干活。现在他们自己变成了……囚犯。”
韦赛里斯嘴角微扬,那弧度里有一丝欣慰。“心软了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丹妮莉丝摇头,银金色的髮丝在风中飘动,“是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想。他们该死,我知道。他们折磨过奴隶,杀过人,做过很多恶。但看著他们像牲口一样被押送,我又觉得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韦赛里斯伸手,按在她肩上。手掌温热,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。
“觉得不舒服,是好事。”他说,声音低缓,“这说明你还是你,不是另一个善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烟尘瀰漫的大道:
“但记住——不舒服,不等於不该做。阿斯塔波要活下去,要变成我们的城市,就必须有人流血。要么流敌人的血,要么流我们自己的血。我选择前者。”
丹妮莉丝点头。她明白这个道理。只是明白道理,和接受道理,中间还有一段路要走。
“今天的安排是什么”她问,转移话题。
韦赛里斯看著她,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光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你跟我去难民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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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民区在城西,紧贴著城墙。
严格来说,那不算“区”,只是奴隶巷向外延伸的一片空地。过去是堆放垃圾和处理尸体的地方,现在挤满了从城外逃来的奴隶——庄园被攻破后,那些曾经被锁链拴著的人,一夜之间成了“自由民”。
他们不知道去哪里,不知道做什么,只知道城里有个银髮的征服者,据说“解放”了阿斯塔波。
於是他们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丹妮莉丝跟在韦赛里斯身后,踏进这片区域的第一刻,她就屏住了呼吸。
不是气味——虽然这里的气味確实刺鼻:汗臭、屎尿、腐烂的伤口、还有某种甜腻的、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。
让她屏息的,是眼睛。
几百双,不,上千双眼睛,从四面八方望过来。那些眼睛里有恐惧,有希望,有麻木,有警惕,还有某种……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“龙之母……”
“银髮的女王……”
“她来了……”
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但又不敢靠得太近。有人跪下,有人后退,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著。
韦赛里斯走在前面,步伐稳定,像一把出鞘的剑劈开混沌。他穿著深灰色的外袍,没有披甲,腰间只佩著“睡龙之怒”。紫色眼眸扫过人群,所过之处,窃窃私语都会低下去几度。
丹妮莉丝跟在他侧后方半步。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有些落在哥哥身上,带著敬畏和恐惧;有些落在她身上,带著好奇和……期待
她不太確定。
“陛下!”
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。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扑出来,跪倒在韦赛里斯脚前。她穿著破烂的麻布衣,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,有些伤口还在渗血。
韦赛里斯停下脚步。
“陛下!”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,“求您……求您救救我孙子!他……他快死了!那些善主逃走前,放狗咬他……腿上的肉都没了……”
韦赛里斯蹲下身,平视老妇人的眼睛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他在哪”
老妇人颤抖著指向不远处一顶用破布搭成的棚子。
韦赛里斯站起身,看向丹妮莉丝。
只一眼。
丹妮莉丝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什么哥哥今天要带她来这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跟著韦赛里斯走向那顶破棚。
棚子里光线昏暗,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和腐臭混合的气味。地上铺著一层乾草,草上躺著一个男孩——最多十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,血肉模糊。
不,不是血肉模糊。是肉被撕咬后留下的残骸。森白的腿骨裸露在外,骨面上还残留著齿痕。伤口边缘已经发黑髮紫,那是腐烂的前兆。
男孩的眼睛闭著,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。
丹妮莉丝的胃猛地抽搐。
韦赛里斯蹲在男孩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滚烫。
“烧了两天了。”老妇人在一旁哽咽,“我用凉水给他擦,没用……那些草药,我没有……以前庄园里有个医奴,但他被带走了……”
丹妮莉丝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砰、砰、砰。
每一次跳动都像锤子在敲击胸腔。
她想起【万象之间】里,哥哥教她练习太阳心火时说的话:
“这力量不是用来战斗的。至少,不只是用来战斗。它能做的事,比杀人更多。”
她跪下来。
乾草扎进膝盖的布料,带来微微的刺痛。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男孩伤口上方一寸处,然后闭上眼睛。
【万象之间】里的练习是一回事。面对真实、滚烫、正在腐烂的血肉,是另一回事。
她感觉到恐惧。
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她做不到呢如果她的力量根本救不了人,只是某种幻觉呢
“丹妮。”
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。
“你只需要试一试。”
试一试。
丹妮莉丝深吸一口气,將意识沉入体內。
太阳心火。
那团温暖的光,此刻在她灵魂深处燃烧著。不像龙焰那样暴烈,而是像……像春天午后的阳光,像母亲怀抱的温度,像所有温暖美好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感觉。
她引导那团光,沿著血管、沿著经络、沿著她说不清的某种路径,流向手指。
指尖开始发热。
然后是手掌,手腕,整条手臂。
她能感觉到——不是眼睛看到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——自己的手正在发光。金色的、柔和的、如同晨曦的光芒,从她指尖流淌出来,笼罩住男孩的伤口。
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老妇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。
但丹妮莉丝听不见这些。她的全部意识,都集中在伤口上。
她能“看见”那些坏死的组织——在光芒中,它们呈现出灰败的顏色,像被烧焦的木头。
她能“看见”那些还在挣扎著存活的细胞——微弱地闪烁著,像风中残烛。
她能“看见”血管、神经、骨骼,那些本不该暴露在空气中的东西,此刻正赤裸裸地呈现在她感知里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只是本能地,让光芒继续流淌。
然后,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灰败的、坏死的组织,开始……脱落。不是撕裂的脱落,而是像秋天树叶离开枝头那样,自然地、无声地,从健康的组织上分离。露出
那些还在挣扎的细胞,得到了光芒的滋养,开始加速分裂、生长。她能“看见”它们像被浇了水的幼苗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、覆盖、癒合。
血管开始连接。
神经开始再生。
甚至那裸露的腿骨表面,也隱约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薄膜——那是新的骨膜在生成。
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当丹妮莉丝睁开眼睛时,她看见男孩的腿——那个刚才还血肉模糊、白骨裸露的伤口——此刻已经被一层薄薄的、粉红色的新皮覆盖。虽然还看得出疤痕,虽然还远没有长好,但……
它不再是致命伤了。
男孩的呼吸变得平稳。脸色从惨白转为苍白——失血过多后的苍白,但不再是濒死的惨白。他的眼皮动了动,竟然慢慢睁开一条缝。
“奶……奶奶”他虚弱地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