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中。
肃州卫(今酒泉)城外,旷野无垠,寒风如刀。去年冬天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,斑驳地覆盖在泛着碱壳的戈壁与枯黄的草甸上,天地间一片肃杀苍黄。
然而此刻,这片古老的河西走廊西端,却汇聚着一股足以令山河变色的钢铁洪流与冲天煞气。
连绵十数里的营盘,依照五行八卦方位井然排列,辕门高耸,刁斗森严。营中旌旗招展,猎猎作响,除却熟悉的日月旗、北斗北辰阁旗,更多的则是各卫、所、营的认旗,以及将领们的姓氏旗、官职旗。
一座座牛皮大帐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,炊烟袅袅,却又透着一种压抑的寂静——那是大战前夕,久经沙场的老兵们特有的、蓄势待发的沉默。
营盘中央,最为高大坚固的帅帐前,矗立着一杆格外粗壮、高逾三丈的大纛。玄色旗面,金线绣就的蟠龙张牙舞爪,当中一个斗大的“燕”字,在凛冽的朔风中傲然舒展,仿佛活物,睥睨四野。
这便是大明摄政王、征西大将军、燕王朱棣的王旗。
与南洋的怀柔船队不同,这支正在肃州集结的庞大军队,浑身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——那是来自北方边陲、来自草原大漠、来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、最纯粹、最冰冷的铁与血的味道。
帅帐之内,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。
朱棣并未穿戴亲王冕服,而是一身便于骑射作战的明光铠改良版——并非传统的鱼鳞甲片,而是由星枢院与工部军器局联合打造的“玄乌”灵能复合甲。甲片呈现暗哑的乌金色,轻薄却异常坚韧,关键部位镶嵌着微型的灵能符文,能在受到攻击时自动激发一层微弱的能量偏转场。
他外罩一件玄色织金蟠龙战袍,头戴凤翅抹额盔,按剑立于巨大的西域沙盘之前,身形挺拔如枪,目光锐利如鹰,扫视着帐内肃立的数十员顶盔贯甲的将领。
这些将领,堪称大明陆军的精华。有来自九边重镇、常年与蒙古诸部交锋的宿将,如甘肃镇总兵官宋晟、宁夏镇参将何福;有参与过“断浪”行动、熟悉新式装备与战术的少壮派军官,如神机营游击将军谭广、五军营参将刘真;还有从京营、各都司抽调的精锐卫所指挥使、千户、百户。
人人甲胄鲜明,面容肃杀,眼神中燃烧着对功勋的渴望与对燕王殿下绝对的忠诚。
“诸位。”朱棣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同金铁交鸣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自南洋使团南下,东瀛陆沉之威已远播四海。然,这世上总有些冥顽不灵、夜郎自大之辈,以为天高地远,便可罔顾天威,心存侥幸,甚至……暗中串联,欲阻我‘文明同盟’之大业!”
他手中马鞭猛地一指沙盘上葱岭(帕米尔高原)以西、那片标注着“撒马尔罕”、“赫拉特”、“布哈拉”、“塔什干”等名字的广阔区域。
“西域诸胡,自帖木儿暴毙,其国分崩离析,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。残余各部,如河中地区的兀鲁伯(帖木儿之孙)、呼罗珊的沙哈鲁、还有那些突厥、蒙古别部的埃米尔、伯克,非但不思汲取东瀛教训,遣使请罪归附,反而互相攻伐兼并,窥伺我大明西陲,更对我北辰阁所发‘寰宇大会’之邀,或置若罔闻,或言辞倨傲,甚有狂悖之徒,口出‘黄金家族方为天下共主’、‘明人火器不过如此’之谬论!”
帐中将领闻言,无不面露怒色,气血上涌。
宋晟更是冷哼一声:“蛮夷之辈,不知死活!殿下,末将请为先锋,必踏平撒马尔罕,擒其伪汗,悬首辕门!”
朱棣抬手,压下帐中的躁动:“宋总兵稍安勿躁。此番西征,非为屠城灭国,乃为**慑服**!陛下与北辰阁主有谕:西域地广人稀,部族复杂,强攻硬取,徒耗国力,且易陷入泥潭。然,若不施以雷霆手段,打掉其侥幸之心,粉碎其不切实际的妄想,则后续招抚整合,无从谈起。故,此番用兵,旨在一战定乾坤!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重重落在葱岭以西、一片河流交汇的平原地带:“据夜不收多方探报,兀鲁伯、沙哈鲁及大小十余部埃米尔,慑于我‘天罚’之威,又惧我各个击破,已暂时罢兵,并纠结联军,号称二十万,汇集于怛罗斯河东岸,倚仗地利,欲与我决一死战!”
怛罗斯!这个名字让一些熟知历史的将领眼中精光一闪。数百年前,大唐安西军曾在此与阿拉伯帝国激战,虽败犹荣。今日,历史似乎将要重演,但主角与结局,必将截然不同。
“他们以为,集结重兵,背靠河川,兼有地利,便可与我大明雄师一较长短?”朱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弧度,“殊不知,时代早已变了。此战,我军将让他们彻底明白,何谓代差,何谓绝望!”
他转身,目光灼灼地扫过众将:“此次西征,我军编为前、中、后三军,并直辖神机营、车营及飞骑侦哨。”
“前军,以甘肃镇精锐骑兵为主,辅以部分擅长沙漠戈壁作战的边军步卒,由宋晟总兵统领。尔等任务,乃开路先锋,扫荡沿途小股敌军,保障大军行进安全,并负责战役初期之试探与诱敌。”
“中军,乃主力所在。以京营五军营、三千营精锐步骑为基干,汇同宁夏、固原等地调来之善战营兵,由本王亲自坐镇,何福、刘真等将佐之。中军携带有重型灵能火炮及大部分辎重,乃决胜之关键。”
“后军,负责押运粮草、军械、维护道路、设立中转兵站,并防备可能来自侧后之袭扰,由稳重之将统领。”
“神机营,”朱棣看向谭广,“谭将军,你部乃此战利器所在。除常规之火铳、佛郎机炮外,此次特配发三百具‘震天雷’II型灵能火箭发射器、五十门‘荡寇’轻型野战灵能炮,以及足量的‘破甲’、‘燃烧’、‘烟瘴’特种灵能弹丸。务必确保火力覆盖之突然性、猛烈性与持续性!”
“末将领命!定不负殿下所托!”谭广激动得声音发颤。这些新式武器,他在龙江基地见识过威力,早已心痒难耐。
“车营,”朱棣目光移向另一位将领,“此次随军的一百辆铁壁偏厢车、五十辆‘驰狼’轻型突击车,皆由你部统辖。‘铁壁’车重在防护与火力支撑,‘驰狼’车重在机动与突击。作战时,需与步、骑、神机各营紧密配合,构成移动堡垒与突击矛头。”
“飞骑侦哨,”朱棣最后道,“除常规夜不收外,此次配属有二十架‘望楼*轻型载人侦查法器,由随军修士操控。务必掌握敌军一举一动,尤其是其骑兵主力的动向与集结地域。”
分派已定,朱棣深吸一口气,声震帐宇:“诸位!此战,关乎天朝西疆百年安宁,关乎北辰阁全球整合方略之推行,更关乎向寰宇昭示——顺我者,可得星海红利,共享太平;逆我者,唯铁蹄踏碎,灰飞烟灭!望尔等同心戮力,奋勇争先,打出我大明的威风,打出我王师的煞气!”
“谨遵王令!誓灭胡虏!大明万胜!”帐中将领齐声怒吼,声浪几乎掀翻帐顶。
二月底,誓师祭旗毕,大军开拔。
近八万精锐,携带无数粮草辎重、火炮车辆,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,自肃州涌出,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南路,经哈密、吐鲁番,翻越天山余脉,进入亦力把里(察合台汗国分裂后的区域),然后折转向西,目标直指怛罗斯河。
行军并非一帆风顺。
西域早春,天气多变,时而风沙蔽日,时而雨雪交加。道路崎岖,补给线漫长。
但明军展现出了极高的组织度与韧性。工兵营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;车营的“驰狼”车穿梭往来,传递命令、运输重要物资;随军的工部匠人及时维修损坏的装备;充足的灵能晶石储备保证了部分关键设备的运转。
更重要的是,朱棣治军极严,赏罚分明,士气始终高昂。
沿途所遇小股西域部落或盗匪,要么望风归附,提供向导、水源信息,要么被前军摧枯拉朽般扫灭,其首领头颅被悬挂于路边高杆,以儆效尤。
大明军队那整齐的队列、精良的装备、尤其是那些从未见过的、无需畜力便能奔行的车辆与偶尔升空的“望楼”,给西域居民留下了如同神兵天降般的震撼印象,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传向怛罗斯河对岸。
四月初,明军前锋抵达怛罗斯河以东约百里,开始扎营立寨,与对岸西域联军的游骑发生零星接触。宋晟谨遵将令,并不冒进,只是稳步清理周边,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。
空中,“望楼”不断升空,将对方营垒的规模、布置、尤其是大量骑兵聚集的区域,清晰地标注在地图上,传回中军大帐。
西域联军方面,显然也察觉到了明军的迫近与不同寻常。
联军大营连绵数十里,人喊马嘶,尘土飞扬。
他们拥有数量庞大的骑兵(以突厥、蒙古轻骑为主,辅以部分重甲骑兵),步兵则多持长矛、弯刀、盾牌,阵型相对松散。营中也能看到类似火炮的装置,但数量不多,且颇为笨重。最大的依仗,除了兵力优势和主场地利,便是他们自恃精湛的骑射技术与悍勇的近战能力。
许多联军将领,包括名义上的统帅兀鲁伯,对明军的认知,还停留在数十年前甚至更早的“步兵为主、火器笨重”的印象,虽然对东瀛之事有所耳闻,但多认为是“海战特殊”、“倭国弱小”,对在陆地上,尤其是在他们熟悉的平原地带击败明军,仍抱有相当信心,甚至幻想着重现其祖先帖木儿横扫西亚的荣光。
四月初十,晴,有风。
决战之日,终于到来。
黎明时分,明军中军大营,鼓角齐鸣。各营将士饱餐战饭,检查装备,依令出营列阵。
阵型并非传统的密集方阵,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灵活、立体的部署:
最前沿,是数百辆“铁壁”偏厢车首尾相连,构成一道可移动的简易城墙。车身高大,外侧覆盖铁板,开设射击孔,车顶搭载小型佛郎机炮或“一窝蜂”火箭巢。车后,是严阵以待的神机营火铳手与弓箭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