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堂也没了。
那座巍峨壮丽、耗尽了无数民力财力的礼佛堂,一夜之间,只剩下一片焦土。
薛怀义站在废墟前,脸上带着得意,眼底却藏着恐惧。
他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。
他也知道,陛下不会杀他。
但他更知道,这恩宠,是最后一次了。
——
正月二十,洛阳传来消息。
薛怀义被太平公主设计诛杀,尸体被焚,骨灰送至白马寺压置塔下。
冯朔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冯府后堂和父亲议事。
“死了?”他愣了一下,“怎么死的?”
“太平公主动的手。”冯仁放下茶盏,“她选了百余名壮妇,埋伏在瑶光殿前。
薛怀义一进宫门,便被拿下,乱棍打死。”
冯朔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冯仁说,“就是她授意的。”
冯朔沉默了。
“爹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不是说陛下不会杀他吗?”
冯仁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没说错。”他说,“她没杀。杀他的是太平公主。”
冯朔一愣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”冯仁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太平公主杀的,和她杀的,不一样。”
——
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
苏府。
苏无名沏茶,“先生,怕是这盏茶是无名与先生的最后一杯了。”
冯仁接过茶盏,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梗。
“要去哪儿?”
“宁湖,担任司马一职。”
“宁湖司马。”冯仁开口,把茶盏放下,“七品?”
“从六品。”苏无名苦笑,“先生,学生不是嫌官小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这调令来得突然。
红茶案刚结,学生正着手整理卷宗,吏部的文书就下来了。”
“谁批的?”
“裴坚。”苏无名答,“吏部文选司的流程,最后是裴侍郎签的字。”
冯仁挑了挑眉。
“宁湖……”冯仁把这名字在嘴里转了一圈,“那地方可不比长安。”
“无名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去?”
苏无名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没有答话。
冯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行了,别这副表情。”他把茶盏放下,“你又不是去送死,是去做官。
宁湖虽偏,却也出过不少能吏。”
苏无名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先生就不问问,无名为何被外放?”
“用膝盖想都知道,红茶惑众,长安城内谣言四起。
你不给长公主正名,就算你破了奇案,你不站队,不把你丢远些留着你干嘛?”
苏无名沉默良久。
“先生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
又道:“可先生,学生不解,为何卢凌风被革职并剥夺田产?”
冯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盏,茶汤已凉,他却像品茗般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才抬起眼皮看向苏无名。
“苏司马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苏无名的笑容微微一滞。
“卢凌风那小子,”冯仁放下茶盏,“杀元来的时候,可曾想过元来背后站着谁?”
“元来不过是个瘸了腿的县令,他哪来的本事在长安县大片荒废院落里种西域迷魂草?
他哪来的门路把长安红茶送到达官显贵的茶案上?”
冯仁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敲在石板上,“红茶案查到最后,查的是元来,可不能再往下查了。
再查,就得查到宫里头去。”
苏无名沉默良久。
“先生是说,太子……”
“我没说。”冯仁打断他,“你自己想的,与我无关。”
苏无名苦笑。
他知道冯仁的意思。
长安红茶案背后,牵扯的是公主与太子的朝堂博弈。
太子本想利用元来这条线,慢慢收集公主的罪证,结果元来死了,线索全断。
太子面上不说什么,心里能痛快?
“可卢凌风毕竟是太子伴读,自幼的情分……”苏无名还想辩驳几句。
冯仁嗤笑一声。
“情分?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苏司马,你在官场也混了些年头了,怎么还说这种孩子话?
太子把他赶出长安,打三十杖,没收田产,撵得像条丧家犬——你以为这是罚他?”
苏无名愣住了。
“这是救他。”
冯仁背对着他,声音淡淡的,“红茶案结了,可案子后面的眼睛没闭。
卢凌风留在长安,今儿是太子的伴读,明儿就能是公主的眼中钉。
那些查不下去的线索,那些不敢挖的真相,总得有人担着。
他不走,等着被人灭口?”
苏无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学生这次外放宁湖……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冯仁转过身来,看着他,“你是公主举荐的人,她让你走,是嫌你不听话。
红茶案里你不肯替她遮掩谣言,她不收拾你收拾谁?
只不过她比太子体面些,给你升了半品,让你去宁湖当司马。”
苏无名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盏凉透的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