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冯府。
后堂里坐着几个人。
狄仁杰坐在主位左侧,手边搁着一叠厚厚的卷宗。
苏无名坐在下首,面前摊着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。
阿泰尔靠在门边,没有坐。
赵五郎跪在堂中。
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。
冯仁坐在主位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五郎,没有说话。
桌上放着那本染着汗渍和旧血迹的名册。
狄仁杰先开口:“五郎,起来吧。”
赵五郎没动。
狄仁杰看向冯仁。
冯仁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姜五的债,你还了?”
赵五郎抬起头。
“属下……”
“两千四百二十条命,”冯仁放下茶盏,“你拿什么还?”
赵五郎的喉结滚动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跪什么?”
赵五郎沉默。
冯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师父跪了七年,跪死了两千四百二十个弟兄。
你现在跪在这里,是想学他?”
赵五郎的脊背僵住了。
“属下……不敢。”
“不敢就起来。”
冯仁转身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姜五的债,不是让你跪着还的。
是让你站着,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名册。
“两千四百二十个人,埋在哪儿,家里还有没有人,有没有遗孤需要抚恤。
这些事,你做完了吗?”
赵五郎的声音有些发颤:“还、还没有……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
赵五郎重重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,退出后堂。
——
长安城入冬的第一场雪,落得很轻。
冯府后院的梅树下,李显裹着厚厚的大氅,正在跟着阿泰尔练刀。
他已经练了半个月。
从握刀的姿势,到最简单的劈砍,每天卯时起床,练到辰时。
阿泰尔话很少,只是偶尔纠正他的动作。
“手腕太僵。”
“脚步不稳。”
“再来。”
李显没有抱怨。
他咬着牙,一遍一遍地重复。
许久,府门被敲响。
门子开门,孙行带着一名女子,行礼,“请通报一声,就说主母小弟孙行来访。”
孙行的突然来访,让冯府门子愣了一愣。
主母的小弟?
门子来冯府当差不过两年,只知主母落雁夫人深居简出,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弟弟。
但来人官袍在身,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连忙入内通报。
不多时,落雁亲自迎了出来。
“元一?”她站在门内,看着阶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孙行比记忆中老了许多。
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
“姐。”孙行唤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涩。
相对无言。
良久,落雁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外面冷。”
孙行跟着她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,来到后堂。
冯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孙行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着冯仁那张年轻如故的脸,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终于挤出两个字:“大哥。”
冯仁看向孙行身旁的女子,笑问:“带她见过老头子了?”
孙行点头,“爹的坟前。”
他顿了顿,“我带她去磕了头。
爹……爹应该看到了。”
冯仁看向他身旁的女子。
女子回过神来,敛衽行礼,声音轻柔:“民妇孙张氏,见过冯司徒。”
“叫大哥就行。”冯仁摆摆手,“孙行是我兄弟,你嫁了他,便是自家人。”
他转向落雁:“让人备饭。元一和他媳妇,住东厢。”
落雁点头,吩咐下去。
冯玥从后堂探出头,看到孙行,眼睛一亮:“孙叔!”
她跑出来,又看到孙行身旁的女子,脚步顿了顿,规矩地行了个礼:“玥儿见过婶婶。”
孙张氏忙扶住她,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,轻声道:“好俊的姑娘。”
冯朔也从外院赶回,进门便抱拳行礼:“孙叔。”
——
午宴设在冯府后堂。
说是宴,其实只是家宴。
落雁亲自下厨,冯玥和莉娜打下手,几道家常小菜,一壶温过的黄酒。
孙行坐在冯仁下首,一杯酒下肚,话匣子才渐渐打开。
“最近你有给老头子开花结果吗?”冯仁问。
孙行被冯仁这一问,险些呛着。
他放下酒杯,苦笑一声:“大哥,你这问得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妻子,孙张氏正低着头,脸颊微红。
“快了。”孙行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热乎气,“过了年,就该添丁了。”
冯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,端起酒杯:“那这杯酒,先敬你。”
孙行忙举杯,一饮而尽。
落雁在一旁轻声问:“几个月了?可请了大夫看过?”
孙张氏抬起头,有些羞怯地答道:“回姐姐,四个月了。
路上颠簸,倒也无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落雁点点头,“玥儿,回头给你婶婶把把脉。”
冯玥脆生生地应了。
孙行转向冯仁,神色认真了几分:“大哥,我这次来,除了带她给爹磕头,还有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朝中……有人想见你。”
冯仁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他。
孙行压低声音:“李敬业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,席间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