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那排书架上的书,一本一本翻过去。把那些手抄的册子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把那本《便民亭留言簿》里的纸条,一张一张读过去。
三天后,他去找林先生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望着这个站在廊下的中年人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李文韬说:“学生想编一本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把先生书里的东西,还有学生这些年搜集的一些农谚、土方,编在一起,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。”
林越望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文韬心里直打鼓。
过了很久,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编吧。”他说。
李文韬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后来,他真的编了一本书。
书名叫《农事谚语》。里头记的都是他从各地搜集来的农谚,还有从林先生书里摘出来的那些通俗易懂的话。每条谚语后面,他都加了一段解释,用最直白的话,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。
书写完了,他不知道该不该印。
他又去了一趟乱石村。
林越翻了翻那本书,翻了很久。
翻完了,他说:
“印。”
李文韬愣住了。
林越望着他:
“你这书,比俺那本还好。”
李文韬站在那里,眼眶红了。
那本书后来印了五百册,送到各县的学堂和便民堂。不到一年,又加印了三百册。有人写信来说,那本书里的谚语,他们村的人都会背了。
李文韬没有考举人。
他后来去了河间府,在府学里当了个教谕。教的不是四书五经,是那些实用的东西——怎么种地,怎么修渠,怎么存粮,怎么算账。
有人问他:“李教谕,您一个秀才,不考举人了?”
他说:“不考了。”
那人问:“为啥?”
他说:“我找到了比考举人更有用的事。”
他活了七十八岁。
临死前,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说:
“我这辈子,没考上举人,没当上官。可我编了一本书,那本书救了很多人。”
他儿子点点头。
他又说:
“你知道我这本书是怎么编出来的吗?”
他儿子摇摇头。
他说:
“因为林先生对我说,‘编吧’。”
他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他编的那本《农事谚语》,后来被收进了《河间实用农技汇编》,又被收进了《畿辅通志》。清人修《四库全书》的时候,有人提议把这书收进去。吵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收,说“俚俗不文”。
可那本书一直在民间流传。
直到民国年间,还有人拿着手抄本,在村里教孩子念:
“深耕浅种,如同上粪。”
“棉花锄七遍,桃子赛鸡蛋。”
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。”
那些话,三百多年了,还在被人念着。
李文韬的坟,在河间府城外一个小村子里。
没有碑,没有墓,就是一堆土。
可每年清明,都有人来添土。
添土的人,有姓李的,也有不姓李的。
他们不知道这个李秀才是谁。
可他们知道,那些农谚,是他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