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问:“林先生是哪儿人?”
他说:“河北乱石村。”
那人没听过那个地方。
可他记住了那本书。
赵铁柱的两个闺女,嫁到了邻村。
大闺女嫁的是种田的,二闺女嫁的是杀猪的。她们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,可她们把林先生的故事,讲给了自己的孩子。
大闺女的孙子,后来当了农书吏,编过一本《河间实用农技汇编》。那本书的序言里,他写道:
“余外曾祖赵公铁柱,林先生首徒也。余幼时,常闻外祖母言林先生事。先生之教,在实用二字。余编此书,亦欲继先生之志。”
二闺女的孙子,后来当了木匠。他打的家具,用的全是林先生书里的法子。他常常跟徒弟们说:
“我姥爷的姥爷,跟着林先生学过本事。这本事,传了四代,传到我这儿。你们好好学,往后也传下去。”
赵守田那一支,是赵铁柱后人里最有名的。
他是赵二栓的儿子,从小跟着爷爷和林先生学记账。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,传了三百多年,一直传到今天。
他后来娶了刘杏儿。
刘杏儿就是那个写《纺线百问》的丫头。她嫁给了赵守田,两个人一起管着便民堂,一起教村里的孩子,一起把林先生那些东西传下去。
他们生了三个儿子,两个闺女。
大儿子赵继贤,接了便民堂的事。他编过一本《便民续编》,把林先生书里没写的东西,补进去很多。
二儿子赵继德,去了州城,在问事处帮秦文远。后来秦文远老了,他接了问事处的事。
三儿子赵继业,学了木匠,跟着赵青石的徒弟们学手艺。他后来改良了水车,比林先生那版还省力。
大闺女赵继芬,嫁到了河间府。她把刘杏儿那本《纺线百问》带去了婆家,后来那本书在河间府也印了好几版。
二闺女赵继芳,留在村里,管着织布坊。她把刘杏儿那套纺线的法子,传给了下一代。
赵守田活到八十一岁。
他走的那年,是崇祯七年秋天。那天傍晚,他让人把他背到便民亭,在那根老榆木柱子旁边坐下,望着那堆土,望着便民堂,望着坡下的棉田,坐了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靠着柱子,睡着了。
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后人把他埋在林先生那堆土旁边。两堆土,挨得很近,像两个人坐在一起。
赵铁柱的后人,如今已经传了十几代。
有的还在乱石村,有的去了县城,有的去了省城,有的去了北京,有的去了国外。做什么的都有——种地的,做工的,经商的,教书的,当官的,搞科研的。
可不管他们在哪儿,做什么,都记得祖上传下来的一句话:
“咱家能有今天,靠的是林先生。”
三百多年了,这句话还在传。
公元二零二三年,乱石村。
一个叫赵远的年轻人,从北京回来。
他是赵守田那一支的后人,在北京念博士,学的是农业史。他的导师说,你老家出过一个叫林越的人,三百多年前写了本《便民实用百科》,你去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论文材料。
他在便民堂里找到那本《便民实用百科》,在便民亭里遇到一个老人,在那堆土前站了很久。
临走时,他问那个老人:
“大爷,您贵姓?”
老人说:“姓赵。赵铁柱的赵。”
赵远愣住了。
他望着这个满脸沟壑的老人,望着他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,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那句话:
“咱家能有今天,靠的是林先生。”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便民堂,那座便民亭,那两堆挨得很近的土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这里。
便民堂的灯,还亮着。
便民亭里,那个老人还坐着。
远处,棉田里,棉桃开得正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