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,赵老根闷声道:
“这事儿,得让先生知道。”
那本刊印成册的《乱石村村规》,后来送到了全国各地。
周里正收到了一摞样书,厚厚一大叠。他抱着那些书,去了小院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接过一本,翻开。
扉页上写着:
“泰昌三十三年奉旨刊印。此规据北直隶河间府北沧州乱石村立村三十余年实践辑录而成,颁行天下府州县,以为乡治之范本。”
他往下翻。
一页一页,全是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规矩:
“水渠分片浇,上旬东片,中旬西片,下旬南片。”
“垃圾统一倒,统一埋。”
“鸡鸭要圈好。谁家的牲口糟蹋了别人的庄稼,照价赔。”
“外来户跟老户一样。落了户,就是村里人。”
“有难处,开口。能帮一把的,帮一把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段话:
“此规之立,非一日之功。三十余年间,乱石村人守之、行之、传之,遂成风气。今录之以告天下:治乡之道,不在高远,在可行;不在强制,在相习。”
林越对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
他把书合上,递给水生。
“收起来。”他说。
水生接过书,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轻轻往上牵着。
那纹很淡。
淡得像写在风里的字。
可它在那儿。
那一年,全国各地都开始学乱石村。
有的地方学得快,把村规抄下来,贴在村口,一条一条照着做。有的地方学得慢,琢磨了半天,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有的地方干脆把乱石村的人请去,让他们当面讲。
周里正被请出去好几回。有一回去了河间府,有一回去了真定府,最远的一回去了山东。
他每回出去,都带着一本《乱石村村规》,带着一张嘴,把那些规矩一条一条讲给人听。
讲完了,有人问:
“周里正,你们这些规矩,是谁定的?”
周里正想了想,说:
“是俺们自己定的。”
那人又问:“那你们是怎么想到要定这些规矩的?”
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有人教俺们,日子要想过好,就得有规矩。”
那人问:“谁教的?”
周里正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那人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可他知道,那是个方向。
腊月里,周里正从外地回来,带了一堆东西。
有当地送的土产,有官员送的匾额,有百姓送的信件。他把那些东西堆在便民堂里,堆了半间屋子。
赵老根来看,问:
“这都是啥?”
周里正咧嘴笑道:
“都是人家送的。说谢谢咱村,让他们学了好东西。”
赵老根站在那里,望着那堆东西,半天没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,他蹲在地头,问林先生“这铧尖再收一分会不会更好起土”。那时他只想把自家的地种好。
他没想到,有一天,他们村的规矩,会传到那么远的地方。
那天傍晚,他又去了小院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里泛着金光的棉田。
赵老根在廊下那张长凳上坐下,摸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,点上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赵老根忽然开口:
“先生。”
林越望着他。
赵老根低着头,盯着手里的烟袋锅子,声音闷闷的:
“俺这辈子,值了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棉田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浅浅地牵着。
远处,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
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。
更远处,那些学乱石村的地方,应该也开始立规矩了。
有的立得快,有的立得慢。有的立得好,有的立得歪。
可他们都在立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远,又很近。
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