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有愣了一下:“你师父是谁?”
赵青石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抬起头,望向榆树巷的方向。
十一月初,织布坊落成了。
三间青砖大瓦房,窗明几净,通风采光都好。里头摆了二十架新织机,都是赵青石亲手打的,比刘杏儿家那架还好使。
开坊那天,刘杏儿第一个进去,坐在织机前,开始织布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射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手里那根来回穿梭的梭子上,落在那匹慢慢成型的细布上。
她织得很慢,很稳。
外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,叽叽喳喳的,她听不见。
她只是低着头,织着。
傍晚收工时,她织了半匹布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外头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,她头一回进小院,躲在门槛边,不敢往里迈步。先生让她坐下,问她叫什么,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如今,她坐在二十架织机最前头,带着村里二三十个婆娘和闺女,给苏州来的商人织布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远处榆树巷的方向。
那座小院的灯,应该已经亮起来了。
腊月里,沈万有又来了。
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了两个账房先生,还带了一辆马车,车上装满了苏州带来的绸缎、茶叶、点心。
他把绸缎分给织布坊的婆娘们,把茶叶送给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,把点心塞给满巷子跑的孩子。
周里正问他:“沈掌柜,你这是干啥?”
沈万有咧嘴笑道:
“老哥,我这是投资。往后这织布坊就是我的半个家了,不把乡亲们哄高兴了,谁给我好好织布?”
周里正听了,半天没说出话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外乡人来村里,都是绕着走的。怕被偷,怕被抢,怕被坑。
如今,外乡人来了,送绸缎,送茶叶,送点心,生怕村里人不高兴。
他把这事说给林越听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听完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周里正。”他说。
周里正凑过来:“先生?”
林越望着远处那片在冬阳下泛着光的棉田。
“往后,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。”他说,“来买布的,来买粮的,来买铁的,来学手艺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得准备着。”
周里正愣住:“准备啥?”
林越望着他。
“准备着,把村子再扩一扩。”
那年冬天,乱石村又添了几户人家。
不是本村人,是从外地来的。有的是来织布坊做工的,有的是来学手艺的,有的是来做小买卖的。他们在村边搭了几间简易的房子,住了下来。
周里正起初还有些担心,怕外人多了,村里乱。可住了几个月,发现这些人老实本分,干活卖力,跟村里人相处得还挺好。
有个从河间府来的年轻后生,在织布坊学了两个月,学会了刘杏儿那套纺线法子。他想回家自己开坊,又怕自己弄不好,跑来问刘杏儿。
刘杏儿想了想,说:
“你把便民堂里那本《纺线百问》带回去。有啥不懂的,写信来问。”
那后生千恩万谢,带着那本书走了。
第二年春天,他写信来说,他在家开了个小坊,招了五个婆娘,织出来的布,被县里的商人收走了,价钱比种地强多了。
信末,他写道:
“杏儿姐,俺这辈子都记得你。是你教会了俺纺线,也是你让俺知道,日子可以这样过。”
刘杏儿收到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她没有回信。
只是把那封信折好,放进了那只小木匣里。
木匣里,已经有好多东西了。
有她娘写给她的信,有赵守田画给她的图,有便民堂里那些书的手抄本,有沈万有送她的那块绸缎。
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边写着:
“杏儿,纺线的时候,心里要静。心静了,线就匀。”
那是先生写的。
那年先生还硬朗,还能自己动笔。
她把那封信放进去,合上木匣,继续去织布了。
远处,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,灯还亮着。
林越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那片月光。
水生端药进来,搁在矮几上。
林越喝了药,又靠回去。
“水生。”他说。
水生凑过来:“先生?”
林越望着窗外。
“你听。”
水生侧耳听了听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机杼声,一下一下的,是织布坊那边在赶工。那声音很轻,很远,可在这静静的夜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水生站在那里,听着那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刚回村那会儿。那时村里晚上静得跟坟地似的,只有几声狗吠。
如今,有织布声了。
林越阖上眼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浅浅地牵着。
那声音很远,又很近。
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