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跪下去,朝林越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墙豁口,走出榆树巷,走出村口老槐树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他走得稳稳当当的。
那年秋天,州城的集市比往年更热闹了。
东街、西街、南街、北门外的土路,全都摆满了摊子。卖粮食的,卖布匹的,卖农具的,卖日用杂货的,卖吃食的,卖药材的,还有走江湖耍把式卖艺的。
讨价还价声,吆喝声,笑骂声,孩子的哭声,混成一片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陈裕和的书铺挤满了人。
他新印了一批书,有《便民问答案例选编》的增补本,有刘杏儿那本《纺线百问》,有赵守田那本《农家记账便览》,还有从山东青州府寄来的《农事便览》第二辑。这些书刚一上架,就被抢得差不多了。
一个外乡人挤进来,举着一本书,问:
“掌柜的,这本书还有没有?”
陈裕和接过来一看,是《乡医便用方》。
“没了,卖完了。”他说,“下个月再来。”
那外乡人一脸失望,嘟囔着走了。
陈裕和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林先生刚回乱石村那会儿。那时候他印的书,都是求着人买,如今倒过来了,是人求着他买。
他摇了摇头,咧嘴笑了。
便民堂门口,也排起了队。
不是排着看病,是排着看书的。附近几个村子的人,听说便民堂里有很多实用的书,都跑来借阅。有年轻人,有中年人,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赵守田站在门口,维持秩序。
“一个一个来!别挤!借书的到这边登记,看书的到那边坐!”
他喊得嗓子都哑了,可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。
刘杏儿也来了。
她抱着那本刚印出来的《纺线百问》,站在书架前,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。
赵守田跑过来,看了看,指着最显眼的那一排:
“放那儿!那是‘新书推荐’!”
刘杏儿把那本书放上去,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那本书的封面上,印着她的名字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三个字,望了很久。
远处的山坡上,林越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,望着这片热闹的景象。
水生站在旁边,给他讲便民堂那边的事。讲赵守田嗓子喊哑了,讲刘杏儿的书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,讲外乡人排着队等着借书。
林越听着,嘴角那道纹,一直没有落下去。
讲完了,水生忽然问:
“先生,您说,往后会变成啥样?”
林越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望着远处那片热闹的集市,望着南坡便民堂前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,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青砖瓦房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往后的事,俺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俺知道,往后的人,会比俺们过得好。”
水生站在那里,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,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。
远处,集市的喧嚷声隐隐传来,嗡嗡嗡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便民堂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。
更远处,官道上,车马还在来来往往。有往北去的,有往南去的,有往东去的,有往西去的。驮着货,载着人,带着各自的故事和盼头。
太阳渐渐西斜,把整片田野染成一片金红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远,又很近。
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