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账本抱在胸前,站了很久。
冯璋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。
问事处那边的来信,十封里有七八封是他回的。回不了的,再拿去问秦文远。
他回信写得慢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回完了,还要再读一遍,看有没有错别字,有没有没说清楚的地方。
有一回,他回完一封信,忽然想起师父教他的那句话:
“回信的时候,心里要装着写信的人。他问啥,你答啥;他没问的,你别说。”
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删掉了几句多余的话,重新誊了一遍。
寄出去之后,他心里踏实多了。
那天傍晚,他去便民堂。
赵守田他们几个孩子正在里头翻那些册子。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。
“冯叔!”赵守田跑过来,“您来得正好,俺有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头的一行字:
“俺记的这笔账,跟便民堂里那本《简易仓储备要》上写的对不上。您帮俺看看,是俺记错了,还是书里写错了?”
冯璋接过账本,仔细看了一遍。
又去翻那本《简易仓储备要》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没错,书里也没错。”他说,“你这儿记的是棉花的账,书里写的是粮食的账。两个东西,算法不一样。”
赵守田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
冯璋望着这个孩子,望着他那本破破烂烂的账本,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,也是这样,捧着本子,追着先生问问题。
那时候先生靠在藤椅上,一个一个答,从来不嫌烦。
如今,先生不在了州城。
可他那些法子,还在。
赵守田他们,就是下一个他。
秦文远每五天还是去一趟乱石村。
有时候带着问事处的信,有时候带着赵青石新画的图纸,有时候啥也不带,就是去看看师父。
林越还是每天靠在廊下那张藤椅上,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。他越来越瘦,话越来越少,有时秦文远坐一下午,他只说三五句话。
可秦文远还是来。
来了,就坐在廊下,陪着师父,看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有一回,他坐了半下午,师父一句话也没说。
太阳落山时,他站起身,准备走。
林越忽然睁开眼,望着他。
“文远。”
秦文远连忙蹲下:“师父,啥事?”
林越望着他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你那边,忙不忙?”
秦文远愣了一下,道:“还行,不算太忙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忙点好。”他说,“忙,就是有人用得上。”
秦文远站在那里,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,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那只木匣里的那些字。
那些字,他只看了一遍,却像刻在心里一样。
他蹲下来,轻声道:
“师父,您放心。问事处那边,有冯璋他们;工坊那边,有青石师兄;仓房那边,有周柄师兄。他们都做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那些本事,俺们都接着呢。”
林越望着他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阖上眼,嘴角那道纹,浅浅地牵着。
秦文远走了。
走出院墙豁口,走出榆树巷,走出村口老槐树。
走出很远,他又回过头来。
那座青砖小院,在暮色里静静的。廊下那盏灯,已经亮起来了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盏灯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身上驴,沿着那条官道,慢慢走了。
驴蹄嘚嘚,像轻而稳的心跳。
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。
后天也会。
只要师父还在,他就来。
等师父不在了,他也要来。
来便民堂看看那些书,看看那些孩子,看看那些师父留下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不会消失。
它们在那些书里,在那些册子里,在那些孩子脑子里,在那只木匣里。
在每一个用过师父那些“有用的本事”的人心里。
它们会一直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