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望着他。
“方县尊,坐。”
方县尊在草墩上坐下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林越没有绕弯子。
“县尊亲自来,是有啥难事?”
方县尊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
“先生慧眼。晚生这次来,确实是有件难事,想当面请教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双手呈上。
林越接过,展开。
是一幅舆图。画的是县城周边的一条河,弯弯曲曲的,有几处标注了红圈。
方县尊道:
“这条河叫柳河,是县里最大的河。今年汛期,柳河涨水,把下游三个村子的堤都冲垮了。晚生派人去修,修好了,可心里不踏实——明年汛期,会不会再垮?”
他指着那几个红圈:
“这几个地方,年年修,年年垮。修堤的银子花了不少,可老百姓还是提心吊胆。晚生想请教先生,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?”
林越看着那幅舆图,看了很久。
他指着那几个红圈,问:
“这几个地方,往年修堤,是怎么修的?”
方县尊道:“就是把冲垮的地方补上,再加高些、加厚些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阖上眼,靠在藤椅上。
方县尊坐在那里,大气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林越睁开眼。
“县尊,”他说,“你回去,派人沿着这条河走一遍。从上往下走,走慢些,仔细看。”
方县尊愣了一下:“看什么?”
“看水。”林越说,“看哪里的水流得急,哪里的水流得缓,哪里是直冲,哪里是回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看完了,回来告诉我——那几个年年垮的地方,是不是都在水流急转弯的地方?”
方县尊坐在那里,琢磨着这句话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亮了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越摆了摆手。
“你先去看。看完,再说。”
方县尊站起身,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晚生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越又叫住他:
“县尊。”
方县尊回过头。
林越望着他。
“那几个地方,今年修堤,别只想着补。多留几个口子。”
方县尊没听懂。
林越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说:
“你去看了,就懂了。”
方县尊走了。
走出院墙豁口,走出榆树巷,走出村口老槐树。
走出很远,他又回过头来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,那片棉田还在,那座青砖小院还在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身上驴,沿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,慢慢走了。
十天后,方县尊的信来了。
信很长,写得密密麻麻的。他说他亲自带着人,沿着柳河走了三天,从上往下,一步一步看的。果然,那几个年年垮的地方,都在水流急转弯的地方。
他在信里写道:
“先生,晚生看了,才明白——不是堤不够厚,是水不让它厚。转弯的地方,水冲得最狠,修得再厚,也挡不住。晚生照先生说的,今年修堤时多留了几个口子。那几个口子,不是给水的,是给水的——让水往那边分一分,这边冲力就小了。”
他在信末写道:
“先生之法,不在筑堤,在分水。晚生受教终身。”
林越看完这封信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信折好,递给水生。
水生接过信,看见师父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轻轻往上牵着。
他把信放进木匣里。
木匣里,已经有很多信了。
有宋濂的,有陈懋的,有马德厚的,有许澄的,有方县尊的。有厚厚的一摞,整整齐齐叠着。
水生望着那只木匣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跟着先生的时候。
那时先生还住在州城小院里,每天都有各地来信,堆得满桌子都是。他那时不懂,先生为啥要一封一封地看,一封一封地回。
如今他懂了。
那些信,不是信。
是一颗颗落在不同地方的种子。
有的发了芽,有的正在发芽,有的还在等雨。
窗外,秋风拂过枣树梢,把那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远处,便民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。赵守田他们应该还在里头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近。
近得像刚收到的信,还带着写信人的温度和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