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县尊,您叫我们来,到底啥意思?”
县尊把茶碗放下,慢悠悠道:
“本官叫你们来,不是审案子,是让你们说说话。你们两家,本是亲戚,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?”
秦贵愣了一下,脸有些挂不住。
秦寡妇忽然开口了。
她声音很小,可清清楚楚:
“大哥,那铺子,是俺当家的当年从你爹手里买的。俺当家的在世时,年年都跟你家走动,逢年过节还去给你爹磕头。俺知道你不信,可那是真的。”
秦贵的脸更挂不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县尊又喝了一盏茶。
喝完,他站起来,说:
“本官出去透透气。你们俩先坐着。”
他走了。
后堂里只剩下秦贵和秦寡妇两个人。
秦贵坐在那儿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秦寡妇低着头,攥着帕子。
过了很久,秦贵忽然开口:
“弟妹。”
秦寡妇抬起头。
秦贵没看她,望着墙上的字画,声音闷闷的:
“那铺子……俺爹当年,到底卖了多少钱?”
秦寡妇愣了一下,道:
“一百二十两。”
秦贵沉默了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
“俺赔你一百二十两。铺子归俺。”
秦寡妇愣住了。
她望着秦贵,望着他那张涨红的脸,望着他那双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真要那铺子。
他是要脸。
他那两个证人,是他花钱买的。这事传出去,他在县城就没法做人了。
如今他说“赔”,就是说——铺子是他家当年卖的,契约是真的,那两个证人是假的。他认了。
可他不说“认”,他说“赔”。
这样,他还是那个有头有脸的秦掌柜。
秦寡妇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望着秦贵:
“大哥,一百两就行。那二十两,是俺当家的当年欠你爹的人情。”
秦贵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站起来,朝秦寡妇深深作了个揖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:
“弟妹,往后,你有啥难处,来粮店找俺。”
秦寡妇坐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
那天傍晚,秦贵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。不是一百,是一百二十两。
许澄讲完了。
他望着林越,眼里满是钦佩:
“先生,您怎么知道他们会谈拢?”
林越靠在藤椅上,望着远处那片棉田。
“秦贵要脸。”他说,“秦寡妇要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要脸的,一个要活的,坐到一起,就能谈。”
许澄坐在那里,琢磨着这句话。
琢磨了很久,他忽然站起身,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先生,晚生懂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越忽然叫住他:
“许典史。”
许澄回过头。
林越望着他。
“那个秦寡妇,往后还要在县城讨生活。你回去跟县尊说,多照应着点。”
许澄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
“晚生记下了。”
他走了。
走出院墙豁口,走出榆树巷,走出村口老槐树。
走出很远,他又回过头来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,那片棉田还在,那座青砖小院还在。
他忽然想起先生说的那句话:
“一个要脸的,一个要活的,坐到一起,就能谈。”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身上驴,沿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,慢慢走了。
驴蹄嘚嘚,像轻而稳的心跳。
小院里,林越靠在藤椅上,阖着眼。
水生把药端过来,搁在矮几上。
“先生,喝药了。”
林越睁开眼,接过碗,慢慢喝完。
他把碗递回去,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棉田。
“水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那个秦寡妇,她男人死的时候,她多大?”
水生愣了一下,道:“许大人没说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年轻轻的,守着个铺子,带着个孩子,还要还债。”他说,“不容易。”
水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师父那张瘦削的脸。
过了很久,林越轻轻说了一句:
“但愿那秦贵,往后真能照应着点。”
晚风吹过来,带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,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,带着秋夜里那股子凉丝丝的潮润。
院墙豁口外,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近。
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