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不吵了。”
那之后,两家人真的不吵了。
不仅不吵,还开始互相帮衬。周二贵家修院墙,周老七带着儿子去帮忙。周老七家收秋,周二贵两口子天不亮就下地,帮着收了一天。
村里人见了,都觉得稀奇。
“这两家,不是闹了三年吗?”
“可不是,见天吵,见天打,派出所都来了两回。”
“咋突然就好了?”
有人去问周老七。周老七闷声道:
“林先生让俺们一起挖了道田埂。”
问周二贵,周二贵也说:
“林先生让俺们一起把田埂垒上了。”
问王氏,王氏说:
“林先生让俺们煮鸡蛋。”
问刘氏,刘氏说:
“林先生让俺们坐一张桌上吃饭。”
村里人听得云里雾里,不知道挖田埂、煮鸡蛋、吃饭跟化解矛盾有啥关系。
可他们知道,那两家人确实和好了。
而且好得比从前还亲。
八月末那天,周老七和周二贵一起拎着东西,去了榆树巷尽头那座小院。
两个人在院墙豁口边站定,往里望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阖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水生蹲在廊下熬药,见他们来,起身迎过去。
周老七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,小声道:
“小兄弟,这是俺们两家的一点心意,给先生补身子的。”
水生接过来一看,篮子里有鸡蛋,有红糖,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枣。
他回头望了望廊下。
林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正望着这边。
水生把篮子提过去,搁在矮几上。
周老七和周二贵站在院墙豁口边,不敢往里走,就那么站着。
林越望着他们。
“田埂垒好了?”
周老七连忙点头:“垒好了垒好了,比原先还结实。”
“土坡呢?”
周二贵道:“修好了,俺们一起修的,用三合土夯的,十年八年坏不了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他望着这两个站在院墙豁口边的男人,望着他们脸上那股子踏实劲儿。
“往后还吵不吵?”
两人异口同声:“不吵了不吵了!”
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靠在藤椅上,阖上眼,不再说话。
周老七和周二贵站在那里,望着先生那张瘦削的脸,望着他那只搭在膝头、青筋虬结的手。
他们忽然想起那天下午,先生坐在轮椅上,望着他们一起挖那道田埂。
那时他们还不明白,先生为啥让他们挖。
如今他们明白了。
不是要拆那道埂。
是要让他们一起,把那道横在心里三年的墙,亲手拆掉。
两人站在那里,朝廊下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,慢慢走了。
走出很远,周二贵忽然说:
“哥,赶明儿咱俩把村东那条小路也修修?那路一下雨就翻浆。”
周老九想了想,点头:
“行。叫上你俩小子,俺家那闺女也去。人多干得快。”
两个人说着话,越走越远,渐渐融进暮色里。
小院里,林越靠在藤椅上,阖着眼。
水生把药碗端过来,搁在矮几上,轻声道:
“先生,喝药了。”
林越睁开眼,接过碗,慢慢喝完。
他把碗递回去,望着院墙豁口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棉田。
“水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看那两个人。”
水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只有暮色,只有棉田,只有远处隐约的炊烟。
“俺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林越嘴角那道纹又往上牵了牵。
他没有再说。
只是靠在藤椅上,望着远处,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院墙豁口外,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
晚风吹过来,带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,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,带着秋夜里那股子凉丝丝的潮润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近。
近得像那道新垒的田埂,稳稳当当的,一百年也不会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