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想过。”他说。
马德厚愣住了。
“俺写这书的时候,就是想让人能看懂,能用上。”林越的声音很轻,“能传多远,传多久,那不是俺该想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像你种地。你把种子撒下去,能长多少,能收多少,那不是你能定的。你能定的,就是把种子撒好,把地种好。”
马德厚坐在那里,望着林越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站起身,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先生,俺懂了。”
他坐下,从怀里又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某一页,指着上头的字给林越看。
“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
林越凑近了些。
那页上画着一幅图,是一个水车的模型。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,写着他们那儿的水流、河床、木料尺寸,写着试了几次、改了几次、成了几回、砸了几回。
最后一行写着:
“照着先生书里画的改了三回,成了。往后俺们村浇地,再不用挑水了。”
林越对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望着马德厚。
“这水车,现在还在用?”
“在。去年俺回村,还看见它在转。”马德厚的声音有些哽,“俺离村十年了,那水车还在转。”
林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麦田,望着那片被太阳烤得发白却依然挺立的麦秆。
过了很久,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好。”
太阳渐渐西斜。
人群又陆续回到老榆树下,接着问问题,接着听解答。马德厚没有走,也没有再开口。他就坐在那棵树下,听着别人问,听着先生答,一直听到太阳落山。
散的时候,他站起身,走到林越面前。
“先生,俺该走了。”
林越望着他。
“回去好好种地。”他说,“拿本子,接着记。”
马德厚点了点头。
他站在那里,似乎还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
最后他只是又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回过头。
“先生!”
林越望着他。
马德厚站在暮色里,晚风吹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:
“您那书,俺一定传下去!”
林越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靠在藤椅上,望着那个站在暮色里的身影,望着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下南坡,越走越远,最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水生推着轮椅下坡时,天已经黑了。
便民堂里的灯亮着,几个孩子还在里头翻那些手抄册子。赵守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这个法子俺没见过,是哪个县的?”
坡下,村口老槐树那儿,一盏灯笼在晃动。是赵老根在等。
水生推着轮椅,走得很慢。
走到半坡时,林越忽然开口:
“水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今天那个人。”
“俺记得。马德厚,山东青州的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:
“俺那书,有人接着传了。”
水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轮椅推得更稳了些,不让坡上的石子硌着师父。
坡下,那盏灯笼越来越近。
赵老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:“先生,今儿个咋这么晚?”
林越没有答话。
可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,在灯笼的微光里,轻轻往上牵着。
那纹很淡。
淡得像写在风里的字。
可水生看见了。
便民堂里的灯还亮着。
赵守田他们还在里头翻那些册子,叽叽喳喳的,不知道又在争论什么。
远处,夏夜的蛙声从棉田那边传来,此起彼伏,热闹得很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近。
近得像刚认识的朋友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