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老家那条河,水流急不急?”
“不算急,平缓。”
“水车架在哪儿?”
“河边。水大概到腰深。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三十五度。回去试试。”
彭匠人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飞快记下,嘴里念叨着“三十五度、三十五度”,记完抬起头,朝林越深深作了个揖。
他退回去坐下,旁边的人推他:“咋样?咋样?”他咧着嘴笑,说不出话,只是把那本子往怀里贴得更紧了些。
接着是一个庄稼汉,带来一包病恹恹的棉苗。林越看了看,问了问他那块地的位置、去年种过什么、今年施了什么肥,然后告诉他这是“轮作不当引起的根腐”,让他明年换块地种,今年这块地种一季豆子养养。
接着是一个行商,问的是记账的事。他做生意不识字,全靠脑子记,记多了就混。林越让赵守田过来,说“你教教他”。赵守田紧张得手心冒汗,可还是硬着头皮坐过去,拿出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,一笔一笔给人讲。
接着是一个接一个,从清早一直坐到日头偏西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没有挪过地方。水生的药端来三回,他喝了两回,有一回忘了喝,凉透了。
那些来求教的人,有的问了就走,有的留下来继续听别人问。日头渐渐西斜,老榆树下的影子越拖越长,可人不但没少,反而多了几个——是先前问完没走的,又折回来听。
太阳落山时,最后一个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。
他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,朝老榆树下深深鞠了一躬。
林越靠在藤椅上,没有动。
他太累了。
从清早到黄昏,十几个人的问题,一个一个听,一个一个答。有些问题书上写过,他只需点一点;有些问题书上没写,他得现想,想完了还得让人听懂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说过话了。
水生推着他下坡时,轮椅吱呀吱呀响。坡不陡,可水生推得很慢,怕颠着师父。
林越阖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可水生知道他没有睡着。因为下坡到一半时,师父忽然开口:
“水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今天那个方秀才,你记着。”
水生愣住:“记着做啥?”
林越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说了一句:
“他那些农谚,比俺书里写的还全。”
六月初十,第二个“逢五”。
来的人更多了。
老榆树下摆了四张桌子,还是不够坐。周里正又加了几条长凳,让人坐在外圈等着。
林越还是那个时辰来,还是靠在藤椅上,还是那句话:
“谁先来?”
这回没人怯场了。
一个接一个,问的比头回还细。有人带着自家地里挖出来的土样,有人揣着从便民堂抄下来的图纸,有人干脆把问题写在纸上,怕自己说不清楚。
林越一一答了。
答到午后,太阳正毒,周里正想支个棚子遮阴,林越摆了摆手,说不用。
答到申时,药又凉了。
答到太阳偏西,最后一个人才问完。
这回没人走。问完的都没走,坐在外圈,听别人问,听先生答。
太阳落山时,老榆树下还坐着二十来个人。
林越没有催他们走。
他只是靠在藤椅上,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麦田。
那些人也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,坐着,一直坐到暮色四合,便民堂里的灯亮起来。
六月十五,第三个“逢五”。
六月二十,第四个。
六月二十五,第五个。
逢五逢十,雷打不动。
有时候人多,有时候人少。有时候问的问题刁钻,有时候问的问题简单。有时候来的远客能坐满整个南坡,有时候只有三五个人,在树下和先生说半天话。
不管人多人少,林越都来。
不管问题难易,他都答。
有一天,一个从山西来的老农问完问题,忽然跪下来磕头。林越让人把他扶起来,说:
“不用磕头。你回去把地种好,就是最好的磕头。”
那老农抹着眼泪走了。
又一天,一个年轻后生问完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先生,您这辈子帮了那么多人,图啥呢?”
林越望着他,没有答话。
他望向远处那片麦田,望向南坡下那些炊烟袅袅的青砖房,望向便民堂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“图啥?”
他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图你们往后,不用再跑这么远来问。”
那后生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林越那张瘦削的、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,望着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他朝林越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又回过头来。
老榆树下,林先生还靠在藤椅上,望着远处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南坡的草地上,落在那棵老榆树的树干上,落在便民堂那三个字的匾额上。
那影子很淡。
可他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