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民堂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群孩子。赵守田打头,周二毛、周三栓、刘杏儿,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,挤在门槛边探头探脑往里瞅。
他们看见先生坐在轮椅上,正在看那些东西。
没有人敢进去。
赵守田攥着他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,心里七上八下。先生会不会嫌他们写的那些册子太糙?会不会觉得他们把自个儿的土法子摆进去是不自量力?
林越转过头,望向门口那群探头探脑的小脑袋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孩子们你推我我推你,好半天才挨挨挤挤挪进来。
赵守田走在最前头,站在林越轮椅旁边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林越伸手,从他怀里抽出那本旧账本,翻开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他们家去年卖棉的账目:几亩地、多少斤、卖了多少回、每回多少钱、总共合多少两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最后还有一行小字:
“比去年多卖四两八钱。俺爹说,请周家二叔帮忙算的时候,从没算这么清楚过。”
林越合上账本,递还给他。
“你这账本,”他说,“比俺那书里写的账本都好。”
赵守田猛地抬起头,嘴巴张得老大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林越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。因为这是你自个儿做的,不是照着俺的书抄的。”
他望着这群孩子,望着那些还带着泥点子的手、那些被炭条磨出茧子的手指、那些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往后,你们谁做出新东西、琢磨出新法子,都可以拿来摆在这便民堂里。让后来的人看,让他们接着往下做。”
刘杏儿小声问:“先生,俺那些纺线的土法子,也能摆?”
“能。”
周二毛抢着问:“俺记的种棉心得,也能摆?”
“能。”
赵守田把账本抱在胸前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话:
“先生,俺……俺以后还要做更好的,比这本还好!”
林越望着他,嘴角那道细浅的纹往上牵了牵。
“俺等着看。”
孩子们叽叽喳喳散了,跑出便民堂,跑下南坡,一路跑一路喊,像一群刚出窝的麻雀。
林越没有走。
他还靠在轮椅上,望着满屋子那些东西——那些老物件、那些手抄册子、那架漏水的水车模型。
阳光从门窗里斜斜射进来,落在那些旧东西上,把它们照得亮堂堂的。
周里正蹲在门槛边,抽着烟,没有进来打扰。
水生站在轮椅旁边,也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
“水生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看那架水车模型。”
水生望过去。
“漏水。”林越说。
水生愣住。
林越望着那架歪歪扭扭的模型,嘴角那道纹又往上牵了牵。
“可那个做模型的孩子,知道要让它转起来,知道要让它把水提上去。这就够了。”
水生不懂,可他点了点头。
林越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靠在轮椅上,望着那架漏水的水车模型,望了很久。
阳光慢慢移过门槛,移过那些老物件,移过北墙那块写着“便民堂”三个字的匾,落在他身上,把他半边脸照成淡金色。
门口,不知谁落下了一本小册子,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
林越让水生捡起来。
翻开,是一个孩子写的——不是赵守田,不是周二毛,是另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。上头只有几行字,记的是怎么孵小鸡:
“老母鸡抱窝二十一天,小鸡出壳。俺娘说,中间不能翻蛋,不能动窝。俺试了,真出壳了。”
林越合上小册子,把它放回北墙的木架上,和那些手抄册子摆在一起。
窗外,春风拂过南坡,拂过那些刚移栽的小松树,拂过坡下那片正在拔节的麦田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叽叽喳喳,像麻雀开会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些笑声很近。
近得他一伸手,就能摸到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