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对。
大大的不对。
他站出来,嗓门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:
“俺同意先生的话!改!”
有人跟着喊:“改!”
又有人喊:“便民堂好!那三个字贴切!”
周里正站在人群中央,望着这此起彼伏的声浪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他想起那年先生刚回村,他说要建祠堂,先生不答应,说建便民堂。他说那挂块匾记着先生,先生没吭声,他以为先生默许了。
如今他才知道,先生不是默许。
先生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四月十五,新匾挂上去了。
三个字:“便民堂”。
乌木底,绿漆字,比原先那块小些,朴素些,挂在北墙正中间,底下就是那些老物件——那把旧犁铧、那架旧纺车、那本手抄农书。
揭牌那天,没有鞭炮,没有锣鼓,没有磕头烧香。
周里正站在匾下头,只说了一句话:
“这地方,往后就是咱村存放老物件、传习老本事的去处。谁想学种地、学纺线、学看账本,就来这儿翻翻、看看、问问。不磕头,不烧香,不求保佑——就求把日子过得更好。”
人群里静了片刻。
然后赵老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匾下头,站定了。
他仰着头,望着那三个字,望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满坡的人说:
“俺跟着先生三十五年。先生教会俺的,不是咋磕头,是咋种地。不是咋求保佑,是咋把事做成。这‘便民堂’三个字,俺懂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沙哑,却清清楚楚:
“就是——方便咱老百姓的地方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。
不是那种热闹的、起哄的掌声。是零零落落、此起彼伏的,像春天里第一批冒出土的草芽。
赵守田站在人群里,仰着脖子望那块新匾。
“便民堂。”他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,“便民堂。”
他忽然想起先生教他算账时说的话:“学会了,往后你家卖棉,就不用请人算了。”
那不是保佑。
那是本事。
他把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旧账本抱紧了些。
消息传到榆树巷尽头时,已是傍晚。
水生蹲在廊下熬药,听见院墙豁口处传来脚步声,抬头一看,是周里正。他这回没穿那身新袍子,只一件家常旧褂子,走得慢慢的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他在院墙豁口边站住,没有进来,就那么站着,朝廊下喊了一声:
“先生。”
林越靠在藤椅上,睁开眼。
“换上了。”周里正说,“‘便民堂’。三个字。”
林越望着他,没有接话。
周里正站在那里,暮色把他半边脸照成暗红色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俺这辈子没服过谁。今儿个服了。”
他朝廊下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暮色渐浓。
院墙豁口外那片棉田,从翠绿渐渐变成墨绿,又从墨绿渐渐融进夜色里。
水生端着药碗出来,看见师父靠在藤椅上,望着远处出神。
他没有惊动。
就那么站着,等。
过了很久,林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
“‘便民堂’,这名字好。”
水生没听清:“先生,您说啥?”
林越摇了摇头,接过药碗,慢慢喝完。
他把空碗递回去,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棉田,望着南坡上那间新盖的青砖瓦房里,渐渐亮起的一点灯火。
“水生,”他说,“明儿个陪俺去南坡走走。”
水生愣住。
先生回来这么久,从没主动提出过出门。
“先生,您……”
林越嘴角那道细浅的纹轻轻往上牵了牵。
“去看看那三个字。”他说,“也看看那些老物件。”
水生应了一声,把药碗端回灶房。
他出来时,师父还靠在藤椅上,望着南坡的方向。
那点灯火还在亮着,小小的,暖暖的,像一颗落在暮色里的星。
远处的蛙声从棉田那边传来,此起彼伏,热闹得很。
林越阖上眼。
那灯火,他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