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个小声道:“俺娘说……三斤籽棉出一斤皮棉。”
“一斤皮棉纺成线,能织多少布?”
三个小子面面相觑。
林越没有考倒他们的得意。
他只是从矮几边拿起一根黑蛋带来的炭条,在铺平的桑皮纸上画了一道横。
“这一道,叫一尺。”
他又画了一道更长的横。
“这一道,叫一丈。”
他把炭条递出去。
“你们轮流画。画一道横,说一个自家田里、院里、灶房里的数。能画多少,说多少。”
黑蛋先来。
他握着炭条,画一道横,说:
“俺爹今年收棉花,一亩二百二十斤。”
画一道更长的。
“俺家棉田,一共八亩。”
画一道短短的。
“俺娘和面,一斤面粉加半碗水。”
画一道歪歪扭扭的。
“俺弟一顿能吃俩窝头。”
七岁那个握着炭条的手直抖,画一道横,想了半天,说:
“俺家鸡窝里,老母鸡一天下六个蛋。”
五岁那个最小,握不住炭条,就拿手指蘸水在青石板上划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“俺、俺一顿吃半碗饭!”
林越靠在藤椅上,望着那三个伏在矮几边、趴在青石板上的小脑袋。
他听着那些磕磕绊绊的数字:棉田八亩,窝头俩,鸡蛋六,饭半碗。
他听着那些数字背后,那三间青砖房、那三亩棉田、那只一天下六个蛋的老母鸡。
他听着榆树巷在晨光里渐渐醒来——妇人生火做饭的柴烟、男人扛锄出门的脚步、孩子追着鸡鸭满巷跑的嬉笑。
他阖上眼。
那些声音很近。
近得像三十五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这村口老槐树下,听一个叫赵铁柱的年轻人说:
“俺试试。”
此后许多年,他收到过无数封从各地寄来的信。
有官员咨询河工,有匠人请教图样,有县丞求问仓储章程。那些信写得很恭敬,措辞典雅,一笔一画工工整整。
可此刻,他听着这三个孩子磕磕绊绊地报出“窝头俩”“鸡蛋六”“饭半碗”,忽然觉得:
这才是他最想收到的信。
赵守田学了二十七天。
二十七天里,他学会了从一数到一千,学会了加减法,学会了用算盘打简单的账目,学会了把“俺爹种八亩棉、一亩收二百二十斤、一斤卖三十文”换成“八乘二百二得一千七百六,一千七百六乘三十得五万二千八百文,合五十二两八钱”。
第二十八天,他爹赵二栓来了。
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站在院墙豁口边,两只手在褂子上擦了又擦,半晌不敢往里迈步。
林越靠在廊下,望着他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赵二栓这才挪进来,在他跟前直挺挺跪下,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先生,”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“俺爹活着时,成天念叨您。他说,咱老赵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,没见过地能长出银子来。”
他顿了顿,把额头抵在林越脚边的青石板上:
“俺没啥本事,就会种地。俺这辈子,就求一件事——把俺爹跟先生传下来的手艺,再传给守田。”
林越低头望着他花白的发顶。
“你传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泰昌十九年州城工坊那批学员,回来还在用‘测土施肥法’的,只剩你一个了。”
赵二栓跪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抽动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只是把额头更深地埋进那片被无数脚步磨得锃亮的青石板缝里。
那年初冬,榆树巷尽头那间没有门的青砖房,又添了几张新面孔。
有送完这拨、又来下拨的兄弟;有从邻村闻讯、央求爹娘带自己来的娃子;有已经念过两年蒙学、想学“更深本事”的半大少年。
林越没有收过拜师礼,没有立过学规,甚至没有正经讲过一堂课。
他只是每日卯正靠在廊下,膝头搭着那条旧羊皮褥子,等着那些攥着本子、炭条的半大孩子,从院墙豁口处怯生生探进头来。
来的孩子越来越多,水生削炭条削到手软。
赵老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缺角的旧黑板,用木架支在廊柱边。冯璋从州城寄来两盒真正的水笔和一叠裁好的白纸,附信说“问事处用不完,匀给师父”。
黑蛋——如今该叫他赵守田了——把学名端端正正写在自家本子扉页,每日最早来,最晚走。他学会了记账、算亩产、看简单的农具图样,学会了把那年在州城工坊学艺的父亲教不会他的“测土施肥”换算比例。
他五岁的弟弟还握不住笔,蹲在青石板边,拿根小树枝在地上画杠杠。
“一杠是俺爹,二杠是俺娘,三杠是俺哥,四杠是俺……”
林越望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杠杠,望着那些伏在矮几边、趴在青石板上的小脑袋,望着院墙豁口处那棵在初冬风里落尽叶子的枣树苗。
他忽然想起那年编《便民实用百科》时,秦文远问他:
“师父,咱们编这书,到底为了什么?”
他说:
“是传递一种‘想法’——遇到问题,不是只会求神拜佛或坐等上官救济,而是自己动手动脑,去观察、去试验、去想办法解决的想法。”
此刻,他看着这些孩子。
赵守田学会了算账,明年他家卖棉,不用再请周家二叔。
赵守田的弟弟学会了数数,他将来会去考县学,还是回来种地,没有人知道。
那些他还叫不全名字的孩子,学会了看简易的农具图、记耕种的节令、算简单的收成。
他们将来,或许会把今天学的这点“本事”,教给自己的儿女。
或许不会。
但没关系。
火种只要传下去,总会有人接着点的。
冬月初三,乱石村下了入冬第一场雪。
雪花细碎,落在院墙豁口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苗上,落在那块支在廊柱边的旧黑板上,落在那三垄早已收尽、覆着干草过冬的菜畦。
水生把藤椅往廊里挪了挪,给师父膝头加了一条薄毯。
林越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些在雪花里渐渐模糊的青砖房、棉田、村口老槐树的轮廓。
院墙豁口处,几个小脑袋怯生生探进来。
为首那个顶着一头雪花,怀里抱着一本用旧账本订成的本子,炭条别在耳朵上,脸冻得通红。
“先生,今儿还上课不?”
林越望着那些被雪花染白的小脑袋。
“上。”他说。
水生搬出矮几,摆好草墩。
孩子们挨挨挤挤坐在廊下,把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呵气。
赵守田翻开本子,笔尖落在扉页那行歪歪扭扭的“赵守田”三个字旁边,等着先生开口。
雪还在下。
廊下的炭盆里,火烧得很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