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张教头不嫌弃。
这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贞娘从小在这里长大。
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。
村口,站着一群人。
是张家族人,还有当地的官员。
打头的那个,是张教头的侄子张诚,二十出头,年轻力壮。
他看见马车来了,赶紧迎上去:
“二叔!二叔!”
张教头从车里下来,看着他:
“诚儿,你怎么来了?”
张诚扶着他:
“二叔,是齐王陛下派人通知的。说您要回来养老,让咱们都来接您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些人:
“这些都是咱们族人,还有县太爷,都来接您了。”
张教头看向那些人。
那些族人,他都认识。有的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,有的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,有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。
一个个,都笑着,都看着他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十八年了。
他离开的时候,他们还年轻。
现在,他们都老了。
他也老了。
县太爷上前,躬身行礼:
“下官陈留县令王有财,参见张教头。齐王陛下有旨,让下官全力协助张教头安置。宅子已经派人修建,地契已经办妥,银两粮食也都运到了。张教头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张教头愣住了:
“宅子?什么宅子?”
王有财笑道:
“张教头还不知道?齐王陛下让人在村里给您建了一座新宅子,就在您老宅旁边。三进三出,青砖大瓦房,比您那老宅气派多了。”
张教头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只知道林冲要给他建宅子,没想到这么快。
这才五天。
五天,就建好了?
王有财带着他,穿过村子,走到老宅旁边。
那里,果然立着一座新宅。
青砖黛瓦,高墙深院,门口还有两个石狮子。
张教头站在门口,看着这座宅子,久久无言。
“张教头,”王有财小心翼翼道,“您进去看看?”
张教头点点头,走进去。
院子里,铺着青石板,种着两棵桂花树。
正堂里,摆着八仙桌、太师椅,墙上挂着字画。
偏房里,堆着粮食、布匹、日用品。
后院里,还有一口井,一间厨房,一间柴房。
张教头走了一圈,眼眶红了。
他想起当年,贞娘还小的时候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
那时候他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给贞娘盖一间不漏雨的房子。
现在,房子盖好了。
贞娘不在了。
他走到后院,站在那口井边。
井水很深,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,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这是冲儿给爹盖的房子。”
“漂不漂亮?”
风吹过,吹动井边的桂花树。
桂花还没开,但叶子沙沙作响。
像在回答。
门外,张诚带着几个族人,正在往里搬东西。
是林冲让人送来的。
三百两银子,一百匹绸缎,二十车粮食,十头牛,五匹马。
还有一百两黄金。
张诚一边搬一边咋舌:
“二叔,齐王陛下对您真好啊!这些东西,够咱们全村吃三年!”
张教头笑了:
“那小子……就会乱花钱。”
但他眼里,全是笑。
当天晚上,张教头在新宅里摆了几桌酒席,请全村的父老乡亲吃饭。
酒是林冲送的好酒,肉是林冲送的牛羊,菜是林冲送的粮食做的。
大家吃吃喝喝,说说笑笑,热闹得像过年。
张教头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些人,心里暖暖的。
他忽然想起贞娘小时候,也是在这样的酒席上,跑来跑去,笑得像朵花。
现在,她不在了。
但她的女婿,替她做了这一切。
替她孝敬他这个老头子。
替她让这些乡亲们,吃上这么好的酒菜。
夜深了。
酒席散了。
张教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对着月亮发呆。
手里拿着一壶酒,是林冲送的。
他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疼。
但他喜欢。
因为这是女婿送的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放心。”
“爹过得很好。”
“冲儿对爹很好。”
“你……你在那边,也要好好的。”
风吹过,吹动桂花树。
沙沙,沙沙。
像贞娘在说:
“爹,女儿知道了。”
远处,汴梁城外,齐军大营。
林冲站在中军帐前,望着夜空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张教头,想起那个老人。
“朱武,”他问,“岳父那边,有消息吗?”
朱武点头:
“有。刚到的,张教头已经平安到家。新宅也住进去了,一切都好。”
林冲点点头:
“好。”
他看着月亮,轻声说:
“贞娘,你放心。”
“岳父那边,朕安排好了。”
“他会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“替你。”
月光洒在他身上,像一层银霜。
远处,汴梁城的灯火,在夜色中闪烁。
那座城,还在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