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日,申时。
齐军大营外,官道上。
那辆青布马车已经走远了,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树林里。
但林冲还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望着那个方向。
鲁智深扛着禅杖,蹲在旁边啃鸡腿——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七个鸡腿,老赵的炊事班都快被他啃破产了。
“武老二,”他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,“哥哥这是站了多久了?”
武松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: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?!”鲁智深瞪大眼睛,“那老头都走远了,他还看啥?”
武松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林冲的背影,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人,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他知道林冲在看什么。
不是在看马车。
是在看那十八年。
是在看贞娘。
是在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
林冲终于动了。
他转身,慢慢走回营中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:
“朱武。”
朱武从旁边闪出来:
“臣在。”
“岳父那边,安排好了吗?”
朱武点头:
“回陛下,已经安排好了。武松将军亲自护送,五十铁骑随行。到了地方,有当地官员接应。宅子已经派人先去修建,地契也准备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另外,臣还准备了三百两银子,一百匹绸缎,二十车粮食,十头牛,五匹马……都是给张教头养老的。”
林冲点点头:
“好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
“再加一百两黄金,给他留着防身。”
朱武愣了一下:
“陛下,这……是不是太多了?”
林冲摇头:
“不多。”
他看着朱武:
“他是贞娘的父亲。朕亏欠贞娘太多,只能在她父亲身上补回来。”
朱武低下头:
“臣明白了。”
林冲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:
“武松那边,派人跟上了吗?”
朱武点头:
“派了。每隔五十里,就有快马回报。刚才最新的消息,已经到了陈留,一切平安。”
林冲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中军帐前,他停下。
回头,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官道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还是看了很久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放心。”
“岳父那边,朕安排好了。”
“他会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“替你。”
陈留县,驿馆。
天已经黑了。
张教头坐在驿馆的房间里,对着桌上的饭菜发呆。
饭菜很丰盛: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炖鸡汤,还有一壶酒。
都是武松让人准备的。
但他吃不下。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
想起林冲跪在他面前,叫“岳父”。
想起林冲说“朕舍不得您”。
想起林冲眼眶红红的样子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老泪纵横。
“贞娘,”他喃喃道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冲儿……真的长大了。”
“他真的……成了大人物了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武松推门进来:
“张教头,还没睡?”
张教头擦擦眼泪:
“武将军,你怎么来了?”
武松在他对面坐下:
“来看看您。饭菜不合胃口?”
张教头摇摇头:
“不是。是……吃不下。”
武松沉默片刻:
“想贞娘了?”
张教头点点头。
武松看着他,忽然说:
“张教头,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张教头愣了一下:
“武将军请讲。”
武松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贞娘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嫁给了陛下。”
“陛下这辈子,最遗憾的事,就是没能保护好贞娘。”
“但陛下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。”
“替贞娘报了仇,替您养老送终。”
他看着张教头:
“您应该高兴。”
“贞娘在天上,也会高兴的。”
张教头愣住了。
他看着武松,看着这个平时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将军,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他笑了。
笑得释然。
“武将军,你说得对。”
他端起酒杯:
“来,陪老夫喝一杯。”
武松端起酒杯:
“好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十月二十五日,张教头回到了老家。
那是一个小村子,在东京城外三十里,名叫张家庄。
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都是张姓族人。
张教头的老宅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房,一个院子,院里有棵老槐树。
十八年了。
房子已经破旧不堪,墙上裂着口子,屋顶长满了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