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子,带老夫去贞娘灵前。”
林冲点头:
“好。”
灵堂里,贞娘的牌位还摆在那里。
“先妣张氏贞娘之灵位”。
七个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张教头走到牌位前,停下。
他看着那块牌位,看了很久。
“贞娘,”他开口,声音苍老,沙哑,“爹来看你了。”
他跪下了。
七十岁的老人,跪得笔直。
“爹老了,头发全白了,牙也掉了好几颗。”
“但你放心,爹身体还行,还能再活几年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女婿……冲儿,替你报仇了。”
“那狗贼,挂在外面,死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可以瞑目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但他没有擦。
就那么让它流。
流在脸上,流在地上,流在女儿灵前。
林冲跪在他旁边,陪着他。
两个人,一老一少,跪在贞娘灵前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就那么跪着。
陪着贞娘。
过了很久,张教头站起来。
林冲也站起来,扶着他。
张教头看着他:
“孩子,老夫……有话跟你说。”
林冲点头:
“岳父请讲。”
张教头沉默片刻:
“老夫……不能跟你走。”
林冲愣住了:
“为什么?”
张教头轻声道:
“老夫想回老家。”
“回老家,替你岳母和贞娘守墓。”
“她们娘俩……在那边,孤单。”
他看着林冲,目光坚定:
“孩子,你做的对。替贞娘报了仇,替那些冤死的人讨了公道。老夫……没什么不放心的了。”
“但老夫得回去。”
“那是贞娘的家,也是老夫的家。”
林冲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他知道,老人不是不愿意留下来。
是不愿意离开贞娘。
离开那个他守了十八年的墓。
离开那个他每天都要说说话的女儿。
“岳父,”林冲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朕……朕舍不得您。”
张教头笑了:
“傻孩子,老夫又不是不回来了。每年清明,老夫来给你送好吃的。你自己做的,肯定不如老夫做的香。”
林冲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朕派人送您回去。”
“再给您建一座宅子,买几亩地,雇几个仆人。”
“您想住多久,就住多久。”
张教头摇头:
“不用宅子,不用仆人。老夫一个人,惯了。”
林冲坚持:
“不行。您一个人,朕不放心。”
他看着张教头:
“岳父,您就让朕,尽点孝心吧。”
张教头看着他,终于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
林冲转身,对朱武道:
“传旨——从内库拨银五百两,在张教头老家建宅一座,购良田三十亩,雇仆人两名,供张教头养老。所需费用,一律从内库出。”
朱武躬身:
“臣遵旨。”
张教头愣住了:
“五百两?孩子,这太多了……”
林冲摇头:
“不多。您是贞娘的父亲,就是朕的父亲。朕孝敬您,天经地义。”
他看着张教头:
“岳父,您就安心享福吧。”
“贞娘在天上看着,也会高兴的。”
张教头看着他,老泪纵横。
“好孩子,”他哽咽道,“好孩子……”
当天下午,林冲亲自送张教头出营。
营门口,那辆青布马车已经准备好了。
武松带着五十铁骑,整装待发。
张教头站在车前,看着林冲。
“孩子,”他说,“你……保重。”
林冲点头:
“岳父也保重。”
“路上小心,到了给朕写信。”
张教头笑了:
“好。”
他转身上车。
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:
“冲儿。”
林冲看着他。
张教头轻声道:
“贞娘……这辈子嫁给你,值了。”
林冲眼眶一热:
“岳父……”
张教头摆摆手,钻进车里。
车帘放下。
马车启动,缓缓离去。
林冲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。
看着那五十铁骑护着马车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贞娘站在家门口等他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年轻,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,笑得那么好看。
她总是说:
“冲哥,你回来啦!”
他每次听见这句话,心里都暖暖的。
现在,她不在了。
但她的父亲,还在。
她的父亲,替她看着他。
替她等着他。
替她……活着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放心。”
“朕会照顾好岳父的。”
“替你。”
风吹过,吹动他的衣角。
远处,那辆马车已经看不见了。
只剩下官道,蜿蜒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