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尖距离高俅的胸口,还有三尺。
三尺。
一米的距离。
在武学高手眼里,这点距离根本不算距离。手臂一送,枪尖就能刺穿那颗心脏。
但林冲没有送。
他就那么举着枪,站着。
枪尖微微颤动,不是因为手抖,是因为风。
风从西北方向吹来,吹动他的白衣,吹动他鬓角的白发,吹动他手里的那杆枪。
枪尖在风中微微颤抖,像一颗等待了十八年的心。
高俅挂在木架上,盯着那个枪尖。
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瞳孔缩得像针尖。他的心脏狂跳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的嘴张着,想喊,喊不出来;想求饶,求不出口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枪尖。
看着它微微颤抖。
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——不,没有越来越近,还是三尺。
还是三尺。
永远都是三尺。
永远都差那么一点。
永远都死不了。
这种感觉,比死还难受。
“林……林冲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你……你到底……”
林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高俅。
看着这个让他恨了十八年的人。
看着这个害死贞娘、逼死父亲、让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含冤而死的人。
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、如今像条死狗一样挂在木架上的人。
他应该愤怒。
他应该悲痛。
他应该怨恨。
那些情绪,十八年来,每天都在他心里翻涌。
白天,它们藏在心里,藏得很深,深到别人看不出来。
晚上,它们会出来。在他梦里,变成贞娘的脸,变成父亲的声音,变成那些老兵的眼泪。
他恨了十八年。
恨得刻骨铭心。
恨得夜不能寐。
恨得无数次在梦里惊醒,发现枕头湿了一片。
现在,这个让他恨了十八年的人,就在他面前。
挂在木架上,像条死狗。
只要他手一送,枪尖一刺,就能结束这一切。
他应该愤怒。
应该用最愤怒的方式,刺出这一枪。
可是——
可是他没有。
当他举起枪,对准高俅的那一刻,那些翻涌的情绪,那些滚烫的仇恨,那些十八年的日日夜夜——
忽然平静了。
不是消失,是平静。
像狂风暴雨后的海面,虽然还有浪,但已经不再狂暴。
像沸腾的开水,慢慢冷却,变成温水。
他的眼睛里,没有了愤怒。
没有了悲痛。
没有了怨恨。
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。
一种极致的平静。
那种冰冷,比愤怒更可怕。
那种平静,比疯狂更震撼。
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愤怒了。
不需要悲痛了。
不需要怨恨了。
他只需要做一件事。
刺出这一枪。
林冲闭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。
他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。
贞娘的脸。
父亲的脸。
那些老兵的脸。
一张一张,像走马灯一样闪过。
贞娘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,站在家门口等他回家。看见他,就笑了。笑得那么好看,像春天的花。
父亲坐在院子里,教他练枪。一边教一边说:“枪是直的,人也是直的。枪弯了就废了,人弯了就完了。”
王二疤那只独眼,流着泪。刘三空荡荡的左袖,在风中颤抖。周桐老泪纵横,跪在地上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张脸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双眼睛。
都看着他。
都在等他。
等这一刻。
林冲忽然明白了。
他这十八年,不是一个人在活。
是替贞娘活。
是替父亲活。
是替那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人活。
他的命,不是他一个人的命。
是所有人的命。
他的恨,不是他一个人的恨。
是所有人的恨。
现在,他要替所有人,结束这恨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看向高俅。
那双眼睛里,依然没有愤怒,没有悲痛,没有怨恨。
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。
一种极致的平静。
但那种冰冷
藏着十八年的思念。
藏着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。
藏着无数个无眠的夜晚。
藏着今天这场审判。
高俅看着那双眼睛,浑身发抖。
他忽然发现,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说什么都没用。
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。
他只能等。
等那一枪。
等死。
林冲的身体里,忽然有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那些翻涌的情绪,那些滚烫的仇恨,在平静下来之后,并没有消失。
它们化成了一股气。
一股温暖的气。
在他的体内流转。
从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,流向四肢百骸。
流过的地方,都暖暖的,酥酥的。
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
练武三十年,从没遇到过。
但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小时候,父亲教他练枪的时候说过:
“真正的武者,到了一定的境界,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化成力量。愤怒是力量,悲痛是力量,恨也是力量。”
“但最难的是,把这些力量都收住,收在体内,然后——”
父亲顿了顿,目光深邃:
“在最合适的时候,一下子放出去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那些愤怒、悲痛、怨恨,都是力量。
都是他这十八年攒下的力量。
他一直没有放出去,是因为时候没到。
现在,时候到了。
他握紧枪杆。
感受着那股气在体内流转。
它流过肩膀,流过手臂,流过手腕,最后——
流进枪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