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午时三刻。
刑场上,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地的声音。
一千多人,齐刷刷地盯着同一个方向。
盯着那杆枪。
那杆枪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枪尖对准了高俅的胸口。
距离——三尺。
只要往前一送,就能刺穿那颗黑了十八年的心脏。
但林冲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举着枪,站着。
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塑。
高俅挂在木架上,浑身发抖。
他看着那个枪尖,离自己只有三尺。
他知道,只要林冲手一送,他就死了。
但他不知道,林冲什么时候会送。
这一枪,什么时候会来。
这种不知道,比知道更可怕。
他的心脏狂跳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枪尖,瞳孔缩得像针尖。他的嘴张着,想喊,喊不出来;想求饶,求不出口。
他就那么挂在木架上,像一条被钉住的鱼,等着刀落下。
刑场周围,那些老兵们站在那里,眼睛一眨不眨。
王二疤的独眼,瞪得像铜铃。
他看着那杆枪,看着那个枪尖,看着林冲的背影。
他等这一刻,等了二十年。
从老娘饿死那天起,他就在等。
等一个公道。
等一个能让高俅血债血偿的人。
现在,那个人站在那里。
那杆枪,对准了高俅的胸口。
快了。
快了。
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,指甲掐进掌心,血渗出来,他浑然不觉。
刘三站在王二疤旁边,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颤抖。
他也盯着那杆枪。
盯着那个枪尖。
他想起老娘,想起那条断臂,想起二十年乞丐的日子。
那些年,他饿得快死的时候,就在心里骂高俅。
骂他贪,骂他黑,骂他不得好死。
现在,他真的要死了。
刘三的眼泪流下来。
不是哭,是等到了的那种……释然。
周桐站在最前面,老泪纵横。
他想起当年在禁军,林冲教他枪法的日子。
那时候林冲还年轻,枪法已经出神入化。他总是说:“周大哥,你这枪刺得太急,得慢一点,稳一点。”
现在,林冲站在那里,举着枪,一动不动。
稳得像一座山。
慢得像等了十八年。
他忽然明白,林冲不是在等。
是在让这一刻,变得足够长。
长到让所有人都能记住。
长到让高俅受尽煎熬。
长到让十八年的仇恨,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然后再被那一枪终结。
鲁智深站在灵堂门口,扛着禅杖,难得地没有啃鸡腿。
他看着林冲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平时冷得像冰块的人,此刻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不是杀气,不是恨意,不是愤怒。
是一种……空。
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倒空了,只剩下一杆枪,一个目标。
“武老二,”他小声问,“哥哥这是咋了?”
武松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:
“在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那个最合适的时刻。”
鲁智深挠挠光头,似懂非懂。
但他没有再问。
就那么站着,看着。
武松也在看。
他看着林冲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父说过的话:
“真正的杀人,不是手起刀落,是把刀举起来,让被杀的人看着。”
“看着刀,看着你,看着死亡一点一点靠近。”
“那一刻,被杀的人,已经死过一遍了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林冲不是在杀高俅。
是在让高俅,先死一遍。
在那一枪刺出之前,高俅已经死了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死了。
杨志站在另一边,手按剑柄。
他看着那杆枪,忽然想起自己的事。
当年在东京卖刀,杀了牛二,被发配大名府。
那时候他也恨。
恨这个世道,恨那些欺压百姓的人。
但他没机会报仇。
那些人,还活着。
还在欺压别人。
他看着林冲,忽然有些羡慕。
羡慕他能亲手报仇。
羡慕他站在这里,举着枪,对准仇人。
而他,只能看着。
看着别人报仇。
但他也庆幸。
庆幸这世上,还有林冲这样的人。
能让那些被欺压的人,看到希望。
田虎站在左侧,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见过很多杀人。
他自己也杀过很多人。
但从没见过这种杀人。
不是杀人,是……艺术。
是把杀人变成一种仪式,一种审判,一种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……盛典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杀人,都是小孩过家家。
真正的杀人,是这样的。
是让被杀的人,在死之前,先死一遍。
是让所有看着的人,都记住这一刻。
是让仇恨,在这一刻,变成历史。
他服了。
彻底服了。
王庆站在右侧,比他更震撼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小心思。
什么荆湖三府,什么五万大军,什么讨价还价。
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人家林冲要的,从来不是地盘,不是兵马,不是金银。
是这一刻。
是站在这里,举着枪,对准仇人的这一刻。
是让所有人看着,他如何了结十八年血仇的这一刻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渺小的。
但他也忽然觉得,跟着这样的人,值了。
方貌站在中间,低着头。
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方腊。
哥哥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吗?
被围困,被包围,被刀剑指着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哥哥还活着,也会想这样。
举着刀,对准那些害他的人。
让所有人看着。
让那些被害的人,都亲眼看着。
刑场外围,那些从城里偷偷跑出来的百姓,挤在一起,踮着脚看。
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但他们知道,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人,就是害得他们吃不饱饭、穿不暖衣的罪魁祸首。
就是他。
高俅。
一个老汉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他儿子死在西北,抚恤银被克扣得一干二净。他老伴活活气死,他一个人孤零零活了二十年。
现在,他终于看见那个狗贼要死了。
“儿啊,”他喃喃道,“你看见了吗?那狗贼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也在哭。
她男人被高衙内打死,她告状无门,只能忍气吞声。
现在,高衙内跪在那里,等着看他爹死。
她抱着孩子,浑身发抖。
不是怕,是激动。
是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的激动。
高俅的家人跪在木架前,也在看着。
王氏低着头,不敢看。
但她能听见。
能听见周围那些人的呼吸声,能听见那些老兵的拳头握紧的声音,能听见外围百姓的哭声。
她知道,那杆枪就在她头顶上方三尺处。
对着她丈夫。
她不敢抬头。
她怕一抬头,就看见那杆枪。
就看见她丈夫的死。
高衙内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偷偷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看见那杆枪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看见枪尖对准他爹的胸口。
他看见他爹挂在木架上,像一条死狗。
他浑身一抖,又想晕过去。
但他没晕成。
因为他太害怕了,怕得连晕都晕不过去了。
他就那么跪着,抖着,看着。
看着他爹等死。
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,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。
她也偷偷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她看见那杆枪,看见那个枪尖,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