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内,鸦雀无声。
林冲站在贞娘的牌位前,手里捧着那卷祭文。
那卷祭文很长,长到他写了三天三夜。
那卷祭文也很重,重到记载着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展开祭文。
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洁白如雪。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,黑得像夜。
但他的眼睛,比墨还黑。
“维大齐武德元年十月十九,齐王林冲,谨以清酒时馐,致祭于亡妻张氏贞娘之灵前——”
他念完开头,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沙哑的低语,而是变得清朗、坚定、一字一顿。
“今于贞娘灵前,并祭先考林公老教头,及三千七百四十二位被高俅迫害冤魂。”
“并历数高俅罪状,以告慰在天之灵。”
他转身,看向跪在地上的高俅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不再是平静。
而是滔天的巨浪。
“高俅,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听好了。”
高俅趴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想捂住耳朵,不敢听。
但他不敢动。
他只能趴着,听着那些话,一句一句,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林冲举起祭文,开始念:
“高俅罪状第一条——逼死先考林公老教头!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先考林公,禁军教头四十载,教出兵将无数。一生清廉,两袖清风,家中无余财,身上无余帛。”
“高俅为夺林家家传枪谱,屡次派人上门威逼。先考不从,高俅便指使爪牙,诬陷先考克扣军饷,停其俸禄,断其生计。”
“先考忧愤成疾,一病不起。临终之时,紧握林冲之手,曰:‘枪谱可失,气节不可失。吾儿切记。’”
“言毕而终。”
林冲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依然坚定:
“此乃高俅逼死先考之罪!”
灵堂里,有人开始抽泣。
那些禁军旧部,很多人都认识林老教头。
那个一辈子老老实实、从不与人争的老好人。
那个把一生都献给禁军、最后却被诬陷克扣军饷的老人。
他死的时候,身边只有儿子。
连口棺材都买不起。
王二疤站在人群中,那只独眼已经红了。
他想起当年,林老教头教他枪法的日子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,啥都不会,老教头手把手地教他,一遍不行两遍,两遍不行三遍。
他从没骂过人。
他总是说: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后来他瞎了一只眼,退伍回家,再也没见过老教头。
再听到他的消息,是死了。
被高俅逼死的。
王二疤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,眼里全是恨。
林冲继续念:
“高俅罪状第二条——陷害林冲,致林冲家破人亡!”
他的声音更高了。
“宣和元年,高俅养子高廉——即此跪地装死之高衙内——于街市调戏妇女,被林冲撞见,略施薄惩。”
“高俅怀恨在心,指使陆谦、富安等人,设下圈套,诬林冲持刀闯入白虎节堂,欲行刺太尉。”
“林冲被押入大牢,严刑拷打,屈打成招。后虽经查证,实属冤案,然高俅仍不罢休,判林冲刺配沧州。”
“林冲发配之日,高俅又指使董超、薛霸,于野猪林欲杀林冲。幸得鲁智深相救,方免一死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站在一旁的鲁智深。
鲁智深扛着禅杖,光头上全是汗。
他想起那天在野猪林,那两个差拨举着水火棍,要打死林冲。
他冲出去,一禅杖一个,救了林冲的命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一救,救出了一个齐王。
现在他知道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,冷笑一声。
林冲继续:
“林冲发配沧州,高俅仍不罢休。又指使陆谦等人,火烧草料场,欲置林冲于死地。”
“林冲侥幸逃得性命,怒杀陆谦,从此亡命江湖,落草为寇。”
“而贞娘——朕之发妻——被高俅囚于大牢,百般折磨。临终之夜,牢房失火,贞娘葬身火海,目不能瞑!”
林冲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。
“此乃高俅陷害林冲、逼死贞娘之罪!”
灵堂里,哭声四起。
那些老兵,那些好汉,那些硬汉,此刻都红了眼眶。
他们想起贞娘。
那个温柔的女人,那个总是笑着给他们带吃的女人。
她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
死在牢里,死在火里。
至死没有闭上眼睛。
刘三站在人群中,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颤抖。
他想起贞娘给他包扎伤口的那天。
她撕下自己的裙角,给他包好,拍拍他的手,说:“好好养伤,别逞强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,最后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。
后来他退伍了,当了二十年乞丐。
每次饿得受不了的时候,他就会想起那个画面。
想起那个温柔的女人。
现在,他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死的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高俅,眼里全是血丝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,继续念:
“高俅罪状第三条——欺压禁军同僚,克扣军饷,中饱私囊!”
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坚定。
“高俅任太尉二十年,克扣禁军军饷,累计白银三百七十万两。禁军将士,衣食无着,冻饿而死者,不计其数。”
“西北之战,禁军出征,高俅克扣粮草辎重,致使前线将士忍饥挨饿,战斗力大减。战死者抚恤银,被层层克扣,到家属手中,十不存一。”
“禁军将士,有战功者不得赏,有伤病者不得医,有冤屈者不得申。军心涣散,士气低落,皆高俅之罪也!”
他一字一句,念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禁军旧部,听着这些话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们想起那些年,饿着肚子训练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年,穿着破军服上战场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年,看着战友受伤没钱治、活活疼死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年,退伍后领不到抚恤金、流落街头的日子。
都是因为高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