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倒霉的人。
但此刻,看着高俅,他忽然觉得自己挺幸运的。
至少,他没死。
至少,他还能站在这里,亲眼看着仇人伏法。
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。
那些在西北战场上被克扣军饷活活饿死的兄弟。
那些在战场上受伤后没有抚恤银活活疼死的兄弟。
那些被高俅陷害、发配、死在路上的兄弟。
他们都在看着。
看着今天。
田虎站在左侧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几个月前,他还自称“晋王”,在真定府做着二分天下的美梦。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牛的。
八万大军,三州地盘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现在呢?
他站在这里,穿着孝服,披着麻,参加一个女人的祭奠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。
什么晋王,什么二分天下,都是屁。
真正的英雄,是那个站在牌位前的男人。
那个等了十八年、今天终于要报仇的男人。
田虎低下头,忽然有些惭愧。
王庆站在右侧,比田虎更惭愧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小九九。
什么荆湖三府,什么五万大军,什么讨价还价。
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人家林冲要的,从来不是地盘,不是兵马,不是金银。
是公道。
是十八年的公道。
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的公道。
王庆忽然觉得自己挺渺小的。
但他也忽然觉得,跟着这样的人,好像……不亏。
方貌站在中间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是方腊的弟弟。
方腊死了,死在宋军手里。他接手了江南,本以为能撑一段时间,结果被围在杭州,差点全军覆没。
是林冲救了他。
是齐军的粮草、军械、援兵,让他活了下来。
他欠林冲一条命。
今天,他来还。
不是用命还,是用心。
他站在这里,和所有人一起,送贞娘最后一程。
他看着那个牌位,忽然想:
如果哥哥还在,会不会也站在这里?
也许吧。
也许不会。
但他会。
因为他是方貌。
因为他是林冲的盟友。
因为他是……一个人。
灵堂里,所有人都在看着林冲。
林冲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们,手里举着那卷祭文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站着的是谁。
是兄弟,是盟友,是朋友,是那些曾经一起拼命的人。
他们都来了。
都来送贞娘最后一程。
他深吸一口气,展开祭文。
“维大齐武德元年十月十九,齐王林冲,谨以清酒时馐,致祭于亡妻张氏贞娘之灵前——”
声音低沉,沙哑,但在寂静的灵堂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呜呼贞娘,生于寒门,长于乱世。年十六,归于林冲。荆钗布裙,相敬如宾。操持家务,孝顺公婆,邻里称贤……”
念到这里,林冲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那些老兵们,那些禁军旧部,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,都静静听着。
听着这个铁血帝王,用最朴素的语言,讲述他妻子的生平。
“……奈何天不佑善,祸起萧墙。高俅弄权,构陷忠良。贞娘入狱,惨遭毒手。临终之日,目不能瞑……”
林冲顿了顿。
灵堂里,有人开始抽泣。
那些老兵,那些硬汉,那些在战场上见过生死的人,此刻都红了眼眶。
“……林冲苟活于世,十八年来,无日不念。念卿之笑,念卿之言,念卿之饭。念卿于家门口,等我归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哑。
“……今率天下英雄,齐聚灵前。设此薄奠,聊表寸心。贞娘有灵,来格来歆。”
他念完了。
灵堂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鲁智深动了。
他上前一步,单膝跪地。
武松也动了。
杨志也动了。
徐宁、李俊、凌振、朱武……
那些二龙山的旧部,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,那些河北、淮西、江南的将领……
一个接一个,一排接一排,全都跪下了。
上千人,齐刷刷跪在贞娘的牌位前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喧哗。
只有风吹动白幔的声音,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。
林冲站在牌位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跪着的是谁。
是兄弟,是盟友,是朋友。
是那些愿意陪他一起,送贞娘最后一程的人。
他抬起头,看着贞娘的牌位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兄弟们……都来了。”
“都来送你了。”
风吹过,吹动牌位前的香火。
青烟袅袅,飘向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