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老的,有少的,有断胳膊的,有瞎眼睛的,有走路要人扶的,有站都站不稳的。
但他们都在。
都来了。
林冲站在贞娘的牌位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站着的是谁。
是他的兄弟。
是那些和他一起流过汗、流过血、拼过命的人。
是那些当年没能帮他、现在来赎罪的人。
是那些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的人。
他的手,微微颤抖。
不是怕。
是激动。
是悲愤。
是十八年的仇恨,即将爆发的压抑。
高俅跪在灵堂中央,浑身发抖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。
几百双眼睛,像几百把刀子,扎在他身上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怕一抬头,就看见那些被他害过的人。
但他又忍不住偷看。
偷偷扫了一眼——
全是老人。
全是老兵。
全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,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。
他看见了王二疤那只瞎眼。
看见了刘三空荡荡的左袖。
看见了周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看见了那些断胳膊、断腿、满脸伤疤的老兵。
他浑身一抖,低下头。
“爹……”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是他儿子高衙内——高廉。
高衙内跪在他身后,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已经晕过去三次了。
每次醒来,看见那些老兵的眼光,又晕过去。
“爹……我怕……”
高俅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
他也怕。
他比谁都怕。
高俅身后,还跪着他的全家。
妻王氏,五十八岁,面如死灰。
妾五人,张氏、李氏、赵氏、钱氏、孙氏,个个瑟瑟发抖。
子三人:高廉(高衙内),三十四岁,已经吓晕了四次;高节,二十八岁,低着头不敢看人;高义,二十五岁,浑身抖得像抽风。
女二人:高婉,二十岁;高婵,十七岁,抱在一起哭。
孙辈四人:最小的那个,高小宝,四岁,被老妇人抱着,睡着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睡着。
高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
那是他最疼的孙子。
他忽然想,这孩子……也会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天,他可能要亲眼看着他们死。
灵堂外,号角声又响了。
这次是三声。
三声之后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林冲动了。
他转过身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他。
一身粗麻孝服,没有龙袍,没有铠甲,没有佩剑。
就一身白。
白得像雪,白得像纸,白得像贞娘死时穿的那身衣裳。
他手里拿着一炷长香。
香是檀木的,粗如小指,青烟袅袅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灵堂中央。
走到贞娘的牌位前,停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朕来了。”
“带着兄弟们,来看你了。”
他点燃那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青烟升起,飘向牌位,飘向天空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满堂的人。
一千多人,齐刷刷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。
那些苍老的、憔悴的、满是伤痕的脸。
那些等了十八年、就等今天的脸。
他开口:
“兄弟们。”
只说了三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的喉咙,被什么堵住了。
那些老兵,也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当年和他们一起练枪、一起喝酒、一起吹牛的年轻人。
现在,他是齐王了。
但他还是叫他们“兄弟”。
王二疤那只独眼,忽然湿了。
刘三空荡荡的袖管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周桐低下头,老泪纵横。
小石头——石将军,挺直腰杆,握紧拳头。
一千多人,鸦雀无声。
只有风吹动白幔的声音,和远处隐隐的哭声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。
那是祭文。
他亲手写的。
写了三天三夜。
每一个字,都是一滴血。
“兄弟们,”他展开祭文,“今天,朕要宣读祭文。”
“祭贞娘,祭父亲,祭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祭这十八年,所有的血和泪。”
他举起祭文,开始念:
“维大齐武德元年十月十九,齐王林冲,谨以清酒时馐,致祭于亡妻张氏贞娘之灵前……”
声音低沉,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灵堂里,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高俅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知道,接下来念的,将是他的罪状。
每一条,都足以让他死一万次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仿佛又看见十八年前那场大火。
火光里,贞娘靠着墙,眼睛睁着。
看着他。
至死没有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