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旁边蹲着王虎,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李四趴在干草上,腿上包着绷带,疼得直哼哼。
薛婆子还在,蜷缩在另一个角落,闭着眼睛等死。
薛贵蹲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还在哭,孩子也哭,哭得人心烦。
一个少年——十五六岁,缩在母亲身后,满脸惊恐。
牢房里,哭声、叹气声、呻吟声,混成一片。
鲁智深又蹲在牢房外面,看着里面这些人。
他已经来了三次了。
每次来都蹲在这儿看,看完了就走。
“大师,”守卫小心翼翼问,“您看啥呢?”
鲁智深摇摇头:
“没看啥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说:
“等会儿开饭,给他们多盛点。”
守卫已经习惯了:
“得嘞!”
齐军中军帐。
林冲正在看第三批名单。
沧州牢城营的人,抓得差不多了。
管库刘三,牢头王虎,小卒李四,还有当年的差役、狱卒、小吏……
一共四十三人。
他看着这份名单,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,”朱武轻声道,“这批人……怎么处置?”
林冲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五年前,在沧州牢城营的那些日子。
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,挑水、劈柴、扫地、刷马桶。干完了活,才能领到两碗稀粥。粥里只有几粒米,喝完了肚子还是空的。
王虎骂他,打他,踹他。
刘三克扣他的口粮,把他的粥倒给别的犯人,换他们的孝敬。
李四用鞭子抽他,二十鞭,抽得他皮开肉绽。
那些差役、狱卒、小吏,没有一个替他说过话。
没有一个。
“陛下?”朱武又唤了一声。
林冲回过神:
“先关着。等十月初三。”
朱武点头:
“是。”
林冲站起身,走到帐口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远处,汴梁城的灯火稀疏暗淡。
那座城,他快进去了。
那些人,他快见到了。
贞娘,你等着。
快了。
十月十六,辰时。
张邦昌又来了。
这次他带着赵佶的亲笔信——赵佶已经答应,亲自出城,跪献国书。
时间定在十月十八,辰时。
地点在南门外,齐军大营前。
张邦昌跪在中军帐里,双手呈上信:
“陛下,大宋国主赵佶,愿亲自出城,跪献国书。”
林冲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放下信,看着张邦昌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张邦昌心头一紧:
“陛下请讲。”
林冲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当年为朕鸣冤的张教头——朕的岳父——一家,请出城,朕要好生奉养。”
张邦昌长舒一口气:
“这个臣已经安排好了!张教头一家在老家,臣已派人去接,三日内必到!”
林冲点点头:
“好。”
张邦昌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
“陛下,还有……还有何要求?”
林冲沉默片刻:
“没有了。”
张邦昌愣住了。
没有?
就这么简单?
他不敢相信。
但林冲已经端起茶杯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他磕了三个头,爬起来,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:
“陛下!”
林冲抬头看他。
张邦昌犹豫了一下,鼓起勇气:
“陛下……张教头一家,臣必当妥善护送。若有半点差池,臣……臣提头来见!”
林冲看着他,目光平静:
“好。”
张邦昌长出一口气,转身跑了。
跑得比来的时候更快。
帐内,林冲站起身,走到帐口。
远处,汴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他忽然想起贞娘。
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去见张教头的时候。
那天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,笑得很害羞。张教头坐在堂上,板着脸,上下打量他。
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后来张教头笑了:
“好,是个好孩子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,最开心的日子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道,“岳父……快来了。”
“朕会好好奉养他。”
“替你。”
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城外的粥香。
很香。
香得像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