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,午时。
沧州,牢城营旧址。
五年了。
当年那个关押林冲的牢城营,现在只剩一片废墟。围墙塌了,营房倒了,只有那口井还在——当年林冲就是在这口井边,每天挑水、劈柴、受尽折辱。
井边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“林教头取水处”。
不知是谁立的。
也许是某个良心未泯的狱卒,也许是某个被林冲后来的名声震撼的百姓。没人知道。
此刻,木牌前站着一个人。
四五十岁,瘦高个,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——那笑让人看了就不舒服,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他叫刘三,当年是牢城营的管库,专门负责给犯人发口粮。
说是发口粮,其实就是克扣。一石粮食,到他手里只剩五斗。剩下五斗,他拿去换酒喝,换肉吃,换女人的笑。
林冲在牢城营那段时间,每天只有两碗稀粥。稀得能照见人影,喝完一泡尿就没了。
刘三知道。
但他不在乎。
犯人嘛,饿不死就行。
后来林冲走了,成了梁山好汉,又成了二龙山的大当家,再后来……成了齐王。
刘三慌了。
他辞了差事,躲到乡下,改名换姓,种地为生。五年了,他以为没事了。
今天,他听说有人来牢城营旧址,忍不住过来看看。
看看那口井,看看那块木牌,看看……能不能碰见什么人。
他碰见了。
一队黑衣骑兵,从官道上疾驰而来,尘土飞扬。
刘三脸色一变,转身就跑。
但他七十岁的老娘跑不动。
“三儿!三儿!”老娘在后面喊,“你跑啥?”
刘三回头看了一眼,犹豫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骑兵已经冲到他面前。
“刘三?”领头的将军问——是武松,亲自来了。
刘三腿一软,跪在地上:
“将……将军饶命!”
武松看着他,目光冰冷:
“当年林教头在牢城营,一天几碗粥?”
刘三浑身发抖:
“两……两碗……”
“多少米?”
“一……一碗三粒米……”
武松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一刀背砍在刘三肩上。
刘三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
“带走。”武松道。
两个士兵上前,把刘三拖上马。
刘三的老娘跪在地上,哭喊着:
“将军!将军饶命啊!我儿……我儿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武松看了她一眼:
“你儿子当年克扣口粮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那些被克扣的人,也有老娘?”
老妇人愣住了。
武松调转马头,绝尘而去。
老妇人跪在原地,望着远去的烟尘,哭了很久。
沧州城里,王家胡同。
王虎正蹲在院子里劈柴。
他今年五十岁,当年是牢城营的牢头,专门负责管犯人。林冲在他手下待了三个月,被他打过十七次,骂过无数次。
“林冲那厮,当年就是个软蛋,”他经常跟人吹牛,“老子让他跪他就跪,让他爬他就爬。后来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,混成了齐王。呸!”
今天,他正吹着牛,院门被踹开了。
一群黑衣士兵冲进来,把他按在地上。
“王虎?”领头的问。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当年打过林教头几次?”
王虎脸色煞白:
“十……十七次……”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士兵把他拖起来,往外推。
他媳妇冲出来,抱着他的腿哭。
他一脚踹开她:
“滚!老子死了你正好改嫁!”
媳妇倒在地上,哭着看着他被拖走。
沧州城外,李家村。
李四正在田里锄草。
他今年三十八岁,当年是牢城营的小卒,专门负责押送犯人。林冲在牢城营的时候,他给林冲送过饭——当然,是克扣过的饭。
他也打过林冲。
不是为了什么,就是看他不顺眼。一个教头,落难了还端着架子,呸!
有一次,他把林冲按在地上,用鞭子抽了二十下。
抽完他还笑:
“教头?屁的教头!”
现在他笑不出来了。
那队黑衣骑兵冲进村子的时候,他正在田里。他扔下锄头就跑,跑出半里地,被一箭射中大腿,倒在地上。
士兵们围上来。
“李四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当年打过林教头?”
他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:
“打……打过……”
“几次?”
他不敢说。
二十鞭。
二十鞭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士兵把他拖起来,扔上马车。
马车启动,向汴梁方向驶去。
他趴在车里,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子,忽然想起当年被他抽了二十鞭的林冲。
那时候林冲趴在地上,一声不吭。
他以为林冲是怂。
现在他知道了——那不是怂,那是忍。
忍了五年,忍到今天。
汴梁城外,齐军大营。
第二批犯人押到的时候,已经是十月十五的傍晚。
四十三人,加上第一批二十三人,一共六十六人。
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挤在临时牢房里,像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刘三缩在角落,浑身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