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认识什么齐王。
她只知道,她快死了。
死之前,如果能吃上一口饭……
“好,”她点点头,“带老婆子去吧。”
官差把她扶起来,架着往外走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喘。
但她还是跟着走。
因为那个方向,有饭。
户部衙门,后院。
张邦昌站在院子里,看着被抓来的人。
陆忠,二十六岁,瘦高个,一脸惊恐。
董大牛,三十岁,粗壮汉子,低着头不说话。
富娥,二十二岁,已嫁人,被带来时怀里还抱着个孩子。孩子饿得直哭,她一边哄一边哭。
富娟,十九岁,未嫁,缩在姐姐身后,浑身发抖。
薛婆子,七十岁,被两个官差架着,站都站不稳。
还有几个——陆谦的妻子王氏,富安的妻子赵氏,董超的妻子刘氏,还有一些远亲、仆人,加起来二十三个。
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抱孩子的,拄拐棍的。
都在瑟瑟发抖。
都在等死。
张邦昌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这些人,当年他们的丈夫、父亲、儿子,害了林冲。
现在林冲来算账了。
不是算他们的账——他们没害过人——是算他们丈夫、父亲、儿子的账。
父债子偿,天经地义。
可这些人……真的该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林冲说要他们,他就得送去。
“张相,”主簿凑过来,“人都齐了。送吗?”
张邦昌沉默片刻:
“送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路上……给他们点吃的。”
齐军大营,中军帐。
林冲正在看朱武递上来的名单。
陆忠,董大牛,富娥,富娟,薛婆子……
一个个人名,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陆谦。
那是他的发小,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练武,一起喝酒。他以为他们是兄弟。
然后陆谦出卖了他。
他想起富安。
高俅的狗腿子,出谋划策,害得他家破人亡。
他想起董超、薛霸。
在野猪林里,他们举着水火棍,要打死他。
要不是鲁智深……
他闭上眼睛。
那些人,都死了。
死在他手里。
但他们的家人还在。
那些家人,当年也许什么都不知道。也许知道,但无能为力。也许……也许也是帮凶。
他不知道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知道,贞娘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他发配沧州的时候,一路上被人追杀。
他在野猪林差点死掉的时候,没人来救他。
现在,他要让那些害过他的人的家人,也尝尝这种滋味。
尝尝恐惧的滋味。
尝尝等死的滋味。
尝尝……绝望的滋味。
“陛下,”朱武轻声道,“人送来了。怎么处置?”
林冲睁开眼:
“先关着。等十月初三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让他们看着高俅死。”
朱武低头:
“是。”
帐外,鲁智深蹲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被押进临时搭建的牢房。
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抱孩子的,拄拐棍的。
他看着那个七十岁的老人,被两个士兵架着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娘。
他娘也七十了,在老家,不知道还活着没有。
“鲁大师,”一个小兵凑过来,“您看啥呢?”
鲁智深摇摇头:
“没看啥。”
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回头,对那个小兵说:
“等会儿开饭,给那几个老的、小的,多盛一碗。”
小兵愣住了:
“大师,这……”
“让你盛你就盛,”鲁智深瞪眼,“洒家请客!”
他大步走了。
小兵挠挠头,看着他的背影,嘀咕道:
“这和尚……心还挺软。”
临时牢房里。
薛婆子蜷缩在角落,闭着眼睛等死。
她太老了,太累了,太饿了。
她不想挣扎了。
忽然,一碗粥出现在她面前。
稠稠的,热乎乎的,米粒都开花了。
“老人家,喝吧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她面前,手里端着那碗粥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有人请客,”士兵咧嘴一笑,“快喝吧,趁热。”
她接过碗,手在抖。
她喝了一口。
粥是甜的,烫的,香的。
她喝着喝着,眼泪掉进碗里。
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。
也是她这辈子……最后一碗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