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三,巳时。
汴梁城内,户部衙门后院的柴房里。
张邦昌现在最想做的事,是找根绳子上吊——但他舍不得死。
死了就看不见林冲怎么收拾那些王八蛋了。
他蹲在柴堆上,面前摆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名单。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,旁边注着“已死”“流放”“失踪”“待查”之类的字样。
这份名单,是他派人查了一夜查出来的。
陆谦,原禁军教头,林冲的发小。当年出卖林冲,害得林冲发配沧州。后来被林冲亲手杀死在沧州牢城营外。
有妻,王氏,五十二岁。有一子,陆忠,二十六岁,在城西开了一间杂货铺。
富安,高俅的管家,当年出谋划策陷害林冲。后来被林冲杀死在野猪林外。
有妻,赵氏,四十八岁。有两女,长女富娥,二十二岁,嫁人;次女富娟,十九岁,未嫁。
董超、薛霸,押送林冲的差拨,当年在野猪林要杀林冲,被鲁智深救了。后来两人都被林冲杀死。
董超有妻,刘氏,五十四岁。有一子,董大牛,三十岁,在城南卖豆腐。
薛霸无妻无子,只有一个老母,七十岁,住在城北破庙里。
张邦昌看着这份名单,手在抖。
这些人,当年都是帮凶。
虽然他们本人死了,但家人还在。
林冲要的就是他们。
“张相,”主簿小心翼翼凑过来,“人……人都查到了。抓吗?”
张邦昌抬起头,看着他:
“抓。现在就抓。”
主簿愣住了:
“现在?大白天的?万一他们跑了……”
“跑?”张邦昌冷笑,“往哪儿跑?城外三十万齐军围着,城里饿殍遍地,他们能跑到哪儿去?”
他站起身:
“传令——户部、刑部、开封府,各出三十人,分头去抓。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主簿应了一声,正要走,张邦昌又叫住他:
“等等。”
“张相?”
张邦昌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:
“抓人的时候……客气点。别打,别骂,别抢东西。就说……就说齐王陛下请他们去做客。”
主簿愣住了:
“做客?”
“对,做客,”张邦昌点头,“反正……反正早晚都是死,死前让人家好过点。”
主簿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这位张相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慈悲了?
张邦昌没解释。
他只是想起刚才在齐军大营,那个年轻士兵掰给他的半个馒头。
软的,甜的,热乎的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吃到那么香的馒头。
他想,如果那些被抓的人,临死前也能吃上这么一口……
也算……积点德吧。
城西,甜水巷。
陆忠正在杂货铺里发呆。
铺子里已经三天没开张了——没货。他囤的那点盐、酱、醋,早被人用高价抢光了。现在柜台上就剩几包发霉的草药,和半坛变味的陈醋。
但他还在铺子里坐着。
不是想做生意,是没地方去。
回家?家里老娘三天没吃饭了,躺在床上等死。他回去看着难受。
街上?街上到处是饿疯了的人,盯着他看,像盯着肉。
他只能坐在这儿,等。
等死,或者等活。
他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。
直到一队人冲进铺子,把他按在地上。
“陆忠?”领头的官差问。
“是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带走。”
陆忠被拖着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铺子——门没关,柜台倒了,那半坛陈醋洒了一地。
他想,这下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城南,豆腐巷。
董大牛正蹲在门口,守着那口空了大半个月的豆腐锅。
他以前是卖豆腐的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,点卤水,压豆腐。豆腐白嫩嫩的,切成块,放在清水里,挑着担子沿街叫卖。
现在没豆子了。
别说豆子,连豆腐渣都买不到了。
他老娘躺在屋里,饿得只剩一口气。他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喂她,她还是越来越瘦。
他想过去城外领粥——听说齐军在南门外设了粥棚,每天三顿,不限量。
但他不敢去。
他爹是董超。
董超当年在野猪林要杀林冲,被鲁智深一禅杖打晕,后来被林冲亲手杀死。
他是董超的儿子。
他怕林冲认得他。
他只能在这儿等。
等死。
直到那队官差冲进来。
“董大牛?”
“……是我。”
“带走。”
他被拖起来,推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挣扎着回头,对着屋里喊:
“娘!娘!儿子不孝——!”
屋里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,吹动破旧的布帘。
城北,破庙。
薛霸的老母蜷缩在墙角,已经三天没动了。
不是死了,是动不了。
七十岁的老人,饿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都睁不开了。
但她还活着。
因为她要等儿子回来。
薛霸是她的独子,从小没了爹,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虽然那小子不争气,当了个差拨,还跟人合伙害人,最后被人杀了。
但她还是等他。
等他回来,给她送终。
她等了一年多。
没等到。
现在,她等到了——不是儿子,是官差。
“薛婆子?”官差蹲下来,看着她。
她睁开眼睛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:
“我儿……回来了?”
官差沉默片刻:
“不是。是齐王陛下,请您去做客。”
她愣住了。
齐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