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似懂非懂。
但他看着那个方向,忽然觉得肚子没那么饿了。
汴梁城内,甜水巷。
张婆婆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她把最后一把糙米煮了粥,给小宝喝了,自己一口没动。
小宝睡着了,小脸还是瘦,但睡得挺香。
张婆婆坐在炕边,看着他的睡脸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
她这辈子,吃过很多苦。
丈夫死得早,儿子死在西北,媳妇改嫁了,就剩她和小宝相依为命。
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逃荒路上,像那些饿死的、病死的、被人踩死的难民一样。
但她没死。
她撑到了现在。
撑到小宝四岁,撑到齐军围城,撑到……快要撑不下去的这一刻。
“小宝,”她轻声说,“奶奶对不住你。”
小宝在梦里咂了咂嘴,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。
张婆婆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巷口,几个邻居正围在一起,好像在抢什么东西。
她走过去,看见地上扔着几根骨头——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,上面还挂着点肉丝。
几个人正抢得头破血流。
一个壮汉抢到一根,顾不上脏,直接塞进嘴里,嘎嘣嘎嘣嚼起来。
张婆婆看着那根骨头,忽然一阵恶心。
她转身,踉跄着走回家。
关上门,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她想起儿子。
想起儿子小时候,也是这样,饿极了什么都吃。
后来他当兵去了,死在西北,再也没吃过家里的饭。
“儿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娘……快见到你了……”
齐军大营,中军帐。
林冲正在看地图。
朱武站在旁边,指着图上汴梁城的位置:
“陛下,城内粮草已尽。据快活林的消息,普通百姓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。卖儿鬻女之事,每日数十起。易子而食……也开始出现了。”
林冲沉默。
“官员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,”朱武继续道,“户部尚书王孝竭三天没吃饭了,饿得走路打晃。兵部尚书张叔夜把自己家的存粮分给了部下,自己喝稀粥。礼部侍郎……”
“够了,”林冲打断他。
帐内一片寂静。
许久,林冲开口:
“传令——从明日起,南门外粥棚增加到五十口。每日熬粥三次,不限量。愿出城领粥的百姓,一律放行。”
朱武一愣:
“陛下,那要是有人趁机混进来……”
“混进来就混进来,”林冲看着他,“都是大齐的子民,早晚要进城。”
朱武低头:
“臣遵旨。”
他正要退下,林冲又叫住他:
“还有——告诉武松,从今晚起,西门、南门、东门,各加派三千人巡逻。北门……继续留着。”
朱武不解:
“陛下,北门还留着?”
“留着,”林冲眼中闪过寒光,“留给赵佶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让他看看,他的百姓是怎么出城领粥的。”
朱武明白了。
这是攻心。
让赵佶亲眼看着自己的子民投向敌人。
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十月初九,酉时。
汴梁皇宫,紫宸殿。
赵佶坐在那张木椅上,面前摆着一碗凉粥。
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。
不是没得吃——御膳房还有点存粮,够他一个人吃半个月。
但他吃不下。
每次端起碗,就想起城外的粥棚,想起那些排队领粥的百姓,想起那些饿死的人。
他觉得自己不配吃。
“官家,”李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您多少吃点……”
赵佶摇摇头:
“放着吧。”
他看着那碗粥,忽然问:
“李彦,你说……朕现在开城投降,还来得及吗?”
李彦愣住了。
“来得及……吧?”
赵佶笑了:
“来得及……来得及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城外齐军的营火。
连绵数十里,像天上的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登基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
那时候他站在宣德门城楼上,接受万民朝拜。灯火如昼,山呼万岁,他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尊贵的人。
现在呢?
现在他站在这儿,望着城外敌人的营火,想着怎么投降才能保住性命。
多可笑。
他转身,看着李彦:
“传旨——明日早朝,在京四品以上官员,全部到紫宸殿议事。”
李彦一怔:
“官家,这是……”
“议降,”赵佶闭上眼睛,“议怎么降,才能少死些人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议怎么降,才能让朕……死得体面些。”
李彦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。
远处,齐军大营。
林冲站在了望台上,望着汴梁城的灯火。
稀疏,暗淡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“陛下,”朱武站在他身后,“赵佶明日要开朝会,议降。”
林冲点点头:
“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那座城,那座困了他半生的城,那座即将被他收入囊中的城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“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后,朕就给你报仇。”
夜风吹过,带来城外的粥香。
很香。
香得像新生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