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贞娘”“火”“遗言”“林冲”……翻来覆去就这几个词。
“老周,”副典狱长凑过来,“那老小子是不是疯了?”
周桐摇摇头:
“没疯,快了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人在等死的时候,脑子就不清醒了。越想活,越糊涂。越想跑,越跑不掉。”
副典狱长似懂非懂。
周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还有四天,”他轻声道,“四天后,就解脱了。”
九月三十日,辰时。
高俅一夜没睡。
他蜷缩在干草上,盯着东墙那四十七块砖,脑子里反复盘算一件事:
怎么活?
林冲要杀他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但林冲也不是非要他死不可吧?
如果他能拿出足够的东西交换呢?
比如……钱?
他太尉府地窖里藏着三千两黄金,那是他二十年贪墨攒下的老本。如果全献给林冲,能不能换一条命?
应该……能吧?
林冲要打天下,要养兵,要赈灾,要修路,哪样不要钱?三千两黄金,够他养多少兵?
对,就这么办!
他兴奋地站起来,扒着栅栏喊:
“来人!我要见典狱长!”
狱卒慢吞吞走过来: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想好了!”高俅喘着粗气,“你帮我传个话给林冲,就说我愿意献出全部家产!三千两黄金!还有我太尉府里的古玩字画、田产地契,全给他!只求……只求留我一条命!”
狱卒看着他,眼神古怪:
“高太尉,您还不知道?”
高俅一愣:“知道什么?”
“您那太尉府,”狱卒慢条斯理道,“三天前就被齐军抄了。黄金、古玩、字画、田契,一样没剩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听说是朱武军师亲自带人抄的,连地窖里的老鼠洞都翻了三遍。”
高俅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抄了?
全抄了?
他攒了二十年的老本,一粒都没给他留?
“那……那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我还有!我在城外还有三百亩良田!在汴梁还有五间铺子!”
狱卒摇摇头:
“也抄了。朱军师说了,这些是赃款,全部充公,用来赈济灾民。”
高俅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赈济灾民?
用他的钱,赈济那些被他害过的灾民?
这…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“还有,”狱卒补充道,“您那五个小妾、三个儿子、两个女儿,还有孙子孙女,全被押到齐军大营了。听说……要跟您一起,十月初三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高俅懂了。
一起死。
全家一起死。
他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钱没了,人没了,命也没了。
“高太尉,”狱卒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怜悯——但也只是一丝,“还有四天。您老……好好歇着吧。”
他走了。
高俅蜷缩在干草上,望着那盏油灯。
油灯里的油彻底烧干了,火苗挣扎了两下,灭了。
牢房里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,他仿佛看见无数张脸。
林冲的脸,贞娘的脸,张教头的脸,那些被他克扣过军饷的士兵的脸,那些死在西北没拿到抚恤银的孤儿寡母的脸……
一张一张,围着他。
盯着他。
“不……”他捂住眼睛,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
那些脸越飘越近,越飘越清晰。
他忽然发现,贞娘的脸在最前面。
还是那么年轻,那么安静。
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至死没有闭上。
同一时间,齐军大营,武德殿偏殿。
林冲正在看一份名单。
是高俅全家的人口册。
高俅本人,六十二岁。
妻王氏,五十八岁。
妾五人:张氏、李氏、赵氏、钱氏、孙氏,年龄从二十四到三十五不等。
子三人:高衙内(高廉),三十四岁;高节,二十八岁;高义,二十五岁。
女二人:高婉,二十岁;高婵,十七岁。
孙辈四人:高小宝(高廉之子),四岁;其余三人,最大的八岁,最小的刚满周岁。
林冲看着这份名单,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