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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初校(2 / 2)

除非……

他不敢往下想。

未时交稿时,吴良正在泡茶。是个扁圆的紫砂壶,壶身刻着梅枝。他斟了三杯,推给张砚三人。

“喝口茶,定定神。”

茶汤清亮,香气却有些怪,不似寻常的龙井香片,倒有股草药味。张砚抿了一口,微苦,回甘很慢。

“今天的初校,你们怎么看?”吴良问,眼睛看着茶杯里漂浮的叶梗。

周伯先开口:“两人供词相似度过高,必有一假。或两人皆假。”

陈焕迟疑:“可若是假的,为何要冒充杨起隆余党?那是灭族的罪。”

“为了活着。”吴良吹开茶沫,轻啜一口,“在这里,有用的人才能活。当个余党,当个证人,当个样本,总比当个无名无姓的尸体强。”

样本。张砚又听到这个词。他想起夜里那些复诵声,整齐划一,像一群人在同时默写。

“那……真的杨起隆余党呢?”他忍不住问。

吴良抬眼看他,看了很久,久到张砚以为自己说错了话。

“康熙十二年冬天,北京城里抓了一百四十七人,都说是杨起隆同党。”吴良放下茶杯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,“凌迟的三十六,斩首的五十一,剩下的流放宁古塔。到如今,八年过去了。你说,真的余党在哪?”

不在刑场,就在流放路上枯骨成灰。

“可这些人……”张砚指指桌上的口供记录。

“这些人,是后来从各地送来的。”吴良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,“山东、河南、湖广,隔几年就冒出来一个两个,都说自己是当年那伙人里的漏网之鱼。供词大同小异,细节严丝合缝。你说怪不怪?”

怪。怪极了。

“好了。”吴良起身,“今日就到这儿。回去歇着吧。张砚,你留一下。”

周伯和陈焕退出去,带上门。屋里只剩两人,茶香和那股草药味混在一起,闷得人头晕。

吴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,蓝布封面,没有字。他推到张砚面前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张砚翻开。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表格,列着日期、编号、相似度百分比。最早的一页是康熙十三年,最晚的是去年腊月。相似度从最初的“约七成”,慢慢变成“七成五”“八成”“八成五”,最近的一条赫然写着:“戊午年腊月,丁字十一号与戊字三号,供词相似度九成二。”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历年‘杨起隆余党’口供的比对记录。”吴良站在窗前,背影瘦削,“你看出门道了么?”

张砚手指划过那些数字。七年时间,相似度从七成升到九成二。越来越像,越来越整齐。

“有人在……打磨他们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。

“不是打磨。”吴良转过身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似疲惫的神色,“是校准。就像匠人做东西,总得有个尺子。这些人,就是彼此的尺子。一个错了,拿另一个来对。对着对着,就都对上了。”

“尺子……”张砚话说到一半,忽然明白了。

尺子也有源头,总得有第一把尺子。那个源头,可能就是第一个被抓的、真正的余党。或者,连那个“第一个”也不是源头。

这是个没有尽头的套娃。

“你记性不错,眼力也好。”吴良走回桌边,收起那本册子,“从明天起,你兼做相似度核算。每份口供比对完,算个百分比给我。”

“怎么算?”

“你自己琢磨。”吴良拉开房门,午后的光线涌进来,刺得张砚眯起眼,“记着,在这里,数字最老实。人会撒谎,口供会作假,但算出来的百分比,是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
张砚走出澄心堂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枝桠的阴影投在青砖上,像一张张开的网。

他回到记录室,摊开下午的初校记录。两个囚犯的口供并排放在一起,那些高度相似的句子像镜子内外的影像。

他拿起算盘,犹豫了一下,又放下。改而取来一张白纸,折成两栏。左栏抄有痣的供词要点,右栏抄没痣的。相同的打勾,不同的打叉。

勾越来越多,叉越来越少。

最后他数了数:一百二十三个要点,相同的一百二十一个。

九成八。

他盯着这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提笔,在记录末尾工工整整写上:

“康熙十九年三月初九,丁字七号与戊字四号初校。供述康熙十二年杨起隆案细节,要点一百二十三,相同一百二十一,相似度约九成八。另,二人表述节奏、停顿处高度吻合,疑经长期协同训练或受同一源头灌输。”

写到这里,笔尖顿了顿,他又补上一行小字:

“然训练可同步言语,难同步记忆之细末。今二人连狗毛之色、窗隙之风等琐屑均同,非亲身经历者不可为。故,或有一真一摹,或二者皆摹,皆以‘标准器’为蓝本。待后续核验。”
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压在砚台下。

窗外天色暗下来了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闷闷的,一下,两下。

张砚忽然想起吴良下午那句话:“在这里,数字最老实。”

可数字不会告诉他,那九成八的相似度背后,究竟藏着多少被磨平、被篡改、被强行对齐的人生。

他吹灭蜡烛,摸黑躺在床上。黑暗里,那些数字还在眼前跳:九成二、九成五、九成八……

越来越近,越来越整齐。